他是知道的,只要一个白人娶了土著或混血儿女子,他就必须想到,她的亲戚都会把他看作金矿。他用双手捧住艾赛尔的脸,吻了她红润的嘴唇。或许他没法指望她明白,养活一个单身汉绰绰有余的薪水,要供养一个妻子和一家人是需要好好盘算一番的。后来,艾赛尔生下了一个儿子。
就在劳森第一次把婴儿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心里猛地感到一阵刺痛。他没想到孩子的肤色这么黑。说到底,他毕竟只有四分之一的土著血统,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长得不像一个英国孩子。婴儿蜷缩在他的怀抱中,脸色发黄,头上已经长出了一些黑发,一对乌黑的大眼睛,这根本就是个土著孩子!打从他结婚起,侨居在岛上的白种女人已经把他抛到脑后。过去单身时他常去一些男人的家里吃饭,现在再遇到这些人,他们都对他有些不那么自然了,为了掩饰尴尬,他们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劳森太太好吗?”他们会说,“你这家伙太走运了,她真漂亮!”
不过,当他们和妻子一起碰到他和艾赛尔时,他们的妻子会居高临下地朝艾赛尔点点头,这时他们便会显得有些不自在。对此,劳森一笑了之。
“这些人跟沟里的水一样乏味,整个一帮人都是。”他说,“他们不请我去参加他们乱糟糟的聚会,也不会让我夜里睡不踏实。”
但现在,他感到有点儿心烦。
这个肤色很黑的婴儿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他的儿子!他想起了在阿皮亚见到的那些混血儿:他们的脸色都不很健康,苍白发黄,早熟得让人讨厌。他看到过这些孩子坐着船去新西兰上学——不是所有学校都接受有土著血统的孩子,所以要事先为他们选一所他们可以上的学校。只见这些混血儿挤作一团坐在船里,没羞没臊而又胆小畏缩,他们身上有明显的特征使他们与白人孩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混血儿互相之间只用本地语言交谈。他们长大后,因为有土著血统就只能接受较低的薪水,女孩可能会嫁给一个白人,而男孩根本没有娶白人的机会,他们要么娶一个跟自己一样的混血儿女孩,要么娶一个本地土著女子。劳森情绪激动地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儿子远离这种羞辱的生活,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回欧洲去。他进屋去看艾赛尔,见到她躺在**,面容虚弱,但是妩媚可爱,她的身边围着几个土著女人,他的决心又增强了几分。只要把她带走,让她生活在他的民族当中,她就会更完整地属于自己。他爱她爱得那么深,所以要她全身心与自己融为一体,可他心里很清楚,她要是不离开这里就难以摆脱根深蒂固的土著生活的影响,也就总会有一些东西不能与他情投意合。
他不动声色地上班去了,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意识,他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是提笔给自己的一个在阿伯丁一家航运公司做合伙人的表弟写了封信。他在信中说: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多了(同很多人一样,他也是健康原因而来到这个海岛的),似乎没有理由不返回欧洲去了;他要求表弟用他的影响力帮他在迪尔赛德找一份工作,薪水再低都没关系,因为那个地方的气候特别适合患过肺病的人。阿伯丁与萨摩亚之间的信件要在路上走一个多月,而且这样的事总得来回写上好几封信的,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让艾赛尔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这个安排后开心得像个孩子,现在他会看到艾赛尔在朋友面前用夸耀的口气说她要去英国了,他感到暗自欣喜。这对她来说是提高了身价,她到英国后会成为一个地道的英国人。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近,她越来越感兴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最后,他们收到了一封电报,表弟为他在金卡丁郡的一家银行找到了一个职位。这个消息让她欣喜若狂。
经过漫长的航程后,他们终于在一个到处矗立着花岗岩房子的苏格兰小镇上安顿下来。这时,劳森才真正领悟到回归故地,重新与自己民族的人生活在一起,对他有多么重要。他回顾自己像个流放者一样在阿皮亚度过了三年,现在总算回来了,又能过上往昔的生活了,他认为只有这种生活才是正常人应该过的,想到这些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大口气。他又可以打高尔夫了,多好啊!又可以钓鱼了——真正的钓鱼!在南太平洋钓鱼哪有什么乐趣可言?只要把鱼线抛到水里,拉起来就能钓上一条死气沉沉的大鱼,水里挤来挤去到处都是鱼,一条接一条拉起来就行。他又可以每天读到报道当日新闻的报纸了,可以见到同类的男男女女了,也可以跟自己谈得来的人聊天了;他又能吃到不是冷冻的鲜肉了,能喝上不是罐装的鲜牛奶了。这些都太好啦!在这里他们依赖自己的资源就能丰衣足食,比南太平洋的生活强多了!他特别高兴的是现在艾赛尔只属于他一个人了。结婚两年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一地爱她了,一时半刻看不见她都会受不了。他心里产生了一个越来越急迫的需求,他要跟她有更亲密的默契。可奇怪的是,刚到时的兴奋劲儿过去后,她对这里的生活似乎不像他预料的那样有兴致了。她还没有适应周围的环境,整天昏昏欲睡的。秋去冬来后,她就整天抱怨太冷。上午有一半时间她都躺在**,其余时间就瘫在沙发上,有时读会儿小说,但更多的时候无所事事,她看起来心里闷闷不乐。
“不要紧,亲爱的,”他说,“很快你就会习惯的。等到夏天就好了,这里差不多会跟阿皮亚一样热。”
在萨摩亚,她收拾屋子总是随便应付一下,那没有关系,但是在这里就不合适了。有客人来时,他不希望人家看到自己家里乱糟糟的,于是他一边笑呵呵地跟艾赛尔打趣,一边自己动手把屋子收拾整齐,艾赛尔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他。她每天没完没了地跟儿子玩,用自己国家的幼儿语言跟儿子说话。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尽力跟邻居交朋友,不时带她去邻居家参加一些小型聚会,在聚会上女士们唱起客厅歌谣,男士们则满面笑容开心地听着。艾赛尔总有些拘谨,她似乎不愿跟别人坐在一起。有时劳森会突然感到一阵焦虑,问她是否快乐。
“是的,我很快乐。”她答道。
可是她的眼神里隐含着什么他猜不透的想法。她似乎不爱跟人交流,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仍只有第一次看到她在池塘游泳时那么多。他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他,因为深爱着她,他为此心如刀割。
“你是不是后悔离开阿皮亚了?”有一次他问她。
“哦,不,我觉得在这里挺好的。”
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担忧,这种担忧使他有时会不自觉地用鄙夷的言辞谈起那个小岛和岛上的人,她听了总是默默微笑,不做回答。偶尔,她会收到一大包从萨摩亚寄来的信,接下来的一两天里她便绷着脸,面色也苍白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到那儿去了,”有一次他说,“那不是一个白人可以生活的地方。”
可是他越来越清楚地注意到,有时他不在家,艾赛尔明显哭过了。在阿皮亚的时候,她很爱说话,嘴里一直不停地叨叨着他们平时生活中的各种琐事,还有当地的各种流言传闻,但现在她越来越沉默了。尽管他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她却仍无精打采。在他看来,艾赛尔总是沉浸在对过去生活的回忆中,渐渐地跟自己疏离了,所以他对那个海岛,对老布莱瓦尔德和所有黑皮肤的当地人产生了近乎疯狂的妒意,一想起来就感到恐怖。每次她一说起萨摩亚,劳森总是冷嘲热讽,没好气儿。春天快要过去的一天傍晚,白桦树已经长出了叶子,他从高尔夫球场回家,发现艾赛尔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窗口,显然是在等着他回家,他一进屋,她便跟他说话,使他惊诧的是,她说的是萨摩亚语。
“我受不了了,我没法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我恨这里,我恨这里。”
“看在老天的分上,请你用文明的语言说话。”他怒气冲冲地说。
艾赛尔走到他面前,笨拙地搂住他的腰,她的动作有一点儿野蛮人的感觉。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回萨摩亚去吧。如果你要我留在这里,我会死的,我要回家。”
“苏格兰有很好的教育资源。学校好,学费便宜,他可以上阿伯丁大学,我要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苏格兰人。”
他们给儿子起名叫安德鲁。劳森希望他将来做医生,娶一个白人妻子。
“我并不因为有一半土著血统而感到羞耻。”艾赛尔愠怒道。
“当然,亲爱的,那没什么可羞耻的。”
艾赛尔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他感到难以置信的虚弱。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他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怎样的感受。”
他想要去吻她的嘴唇。
夏天来了。山谷里一片翠绿,花香四溢,山上长满了石楠花。日复一日,这里阳光高照,从烈日下的公路走进白桦树荫遮蔽的山谷中,让人感到多么舒畅。艾赛尔不再提起萨摩亚,劳森也就不再那么紧张。他认为艾赛尔已经顺从了环境,他感到自己对她的爱实在太强烈了,她的心中已容纳不下其他的渴望。有一天,当地的医生在街上叫住了他。
“我说,劳森,你太太在我们这里的小河里洗澡要注意些才好,这里可不是南太平洋,你也知道的。”
劳森吃了一惊,他脑袋一阵空白,一时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我不知道她在这里洗澡啊。”
医生哈哈笑了。
“好多人都看到过,有人在说三道四了,你知道吗?她可真会挑地方,就在桥上头的那个池塘里,那里是不允许洗澡的,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知道那里的水她怎么受得了。”
医生提到的这个池塘劳森知道,他突然想到了这个池塘跟艾赛尔在乌波卢岛每天黄昏都要去洗澡的那个池塘有些相像。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高原蜿蜒流过山石,欢快地一路飞溅下来,汇成一个平静的深水塘,岸上有一片小小的沙滩,四周浓荫遮蔽,不是椰子树,而是山毛榉。阳光一阵一阵地穿过树丛,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感到震惊。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艾赛尔每天都去那里,在岸上脱掉衣服,然后悄悄地滑入水里,那水是很凉的,要比她在家乡所喜爱的池水凉多了。泡在池水里的那一刻,她又找回了在家乡时的感觉。他又一次看到她变成了那个带有野性的奇异的水中精灵,他感觉到是那潺潺的流水在召唤她,太不可思议了。那天下午,他到那小河边去走了走。他小心翼翼地走在树丛中,踏着林中的草地没有发出一点儿脚步声。很快,他走到了一个可以看到池塘的地方。只见艾赛尔一动不动地坐在池边,注视着水面,仿佛那河水有一股不可抵御的魔力吸引住了她。他不知道此刻她的脑袋里浮现出了什么奇异的思绪。最后她站了起来,有一两分钟,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然后他又看到她了,她穿上了长裙,光着一双小脚丫,步态优雅地在长满苔藓的河岸上走到了水边,然后轻柔地下水,没有溅起一点儿水花。她顺着水流静静地游着,她的姿势美妙得超凡脱俗。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所见会给他带来如此奇妙的触动。他等待着,等到她爬上岸。她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湿透的裙子紧贴在身上,身体曲线清晰地显现出来。接着,她用双手缓缓地抚过胸部,发出一声快乐的轻叹。然后,她就不见了。劳森转身走回了村子,他心中升起一阵酸楚的痛苦,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他来说依然是个陌生人,他饥渴的爱情将注定得不到满足。
有一天他回到家,惊奇地发现她不在家。
“劳森太太去哪儿了?”他问女仆。
“她去阿伯丁了,先生,带着孩子去的。”女仆答道,她有点儿奇怪劳森为什么会问,“她说她要坐末班火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