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吧。”
艾赛尔要出门竟跟他只字未提,这使他感到气恼,但也没有过于不安,因为近来她时不时地会去阿伯丁,想到她兴许是去逛逛商店,看场电影,他心里倒也高兴。他去接最后一趟火车,结果她没有出现,这时他才他突然害怕起来。他赶紧回家走进卧室,立刻看到她的洗漱用品已经不在。他打开衣柜和抽屉,几乎都空了。她跑了!
他顿时怒不可遏。这个时间给阿伯丁打电话询问已经太晚,而且他也已经知道了询问会得到什么回答。她极为狡猾地选择了他们银行的定期结账日,使他没法去找她。他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根本脱不开身。他拿起了一张报纸,看到第二天早上有一班去澳大利亚的轮船。现在她一定已经在去伦敦的路上。他感到心中一阵绞痛,禁不住抽泣起来。
“我为她做了这么多。”他哭喊道,“可她竟然这样对待我,太狠心了!真的太狠心了啊!”
在痛苦中度过了两天后,他收到了她的一封来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小学生写的。她写字总是有困难。
亲爱的伯迪: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回家了。
再见。
艾赛尔
她没有说一句表示歉意的话,甚至没有要求他一起走。劳森感到沮丧极了。他查到了这趟轮船头一站会停靠在哪儿,尽管他非常清楚她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是给她发了封电报,恳求她回来。他在焦虑中可怜巴巴地等待,希望她能发回哪怕只有一个“爱”字,但她没有回音。他熬过了一段又一段煎熬的时光。有时他会告诉自己从此跟她一刀两断了,转眼他又想扣住钱迫使她回来。他感到孤独而又凄惨。他想念儿子,他想念她。他知道无论怎样自我安慰,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跟随她去。现在没有她,他已无法生活下去。他所有的未来规划就像一间纸牌屋,他愤怒而焦躁地将所有纸牌抛掷得四散零落。他不在乎自己可能抛掉了将来的机会,他一心只想把艾赛尔找回来,此外无论什么事都无所谓了。他尽快赶到了阿伯丁,告诉银行经理他要马上离职,经理没有批准,因为他没有事先提出辞职要求,是不方便安排的。劳森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他已打定主意要在下一班轮船起航前辞掉工作。直到他卖掉了家里的所有东西,终于登上了轮船,他才多少有些平静下来。到了这时,那些跟他有过交往的人都觉得他已经神志错乱。他在英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给在阿皮亚的艾赛尔发去电报,说他要去跟她团聚了。
“艾赛尔呢?”他一跳上岸就问。
“她在家,跟我们住在一起。”
劳森感到失望,不过他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嗯,有我住的地方吗?我估摸我们需要一两周才能处理好。”
“哦,有的,我想我们可以给你腾出个地方的。”
过了海关后他们去了旅馆,有几个老朋友在那里迎他。他们喝了好几轮酒,才感觉差不多可以回家了,最后往布莱瓦尔德家走去时,他们都喝得乐呵呵了。到家后他紧紧抱住了艾赛尔,重逢的欢乐让他忘掉了所有痛苦的念头。他的岳母见到他很开心,还有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艾赛尔的姥姥,也一样高兴;家里很快来了一些土著岛民和一些混血儿,他们围坐成一圈,一个劲儿地冲他微笑。布莱瓦尔德拿出了一瓶威士忌,每个来的人都喝了一口。劳森抱起他那黑皮肤的儿子放到自己的大腿上。这孩子几乎一丝不挂,因为他们把他穿着的英国衣服脱掉了,艾赛尔穿着长裙坐在旁边。劳森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回头的浪子。下午他又去了旅馆,回来时已经不只是乐呵呵了——他喝醉了。艾赛尔和她母亲都知道白人隔三岔五总会喝醉的,这是他们意料之中的。她们哈哈笑着,毫无怨气地把他弄上床躺下。
过了一两天,他找起工作来。他知道自己不能指望再找到他回英国前放弃的那种职位了,不过凭着他的经历,到一家贸易公司找一份差事还是没问题的,或许到头来他也不会因为这次变故而蒙受什么损失。
“说到底,在银行干也挣不到钱的。”他说,“做贸易还可以。”
他盘算着要尽快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人,这样总有一天会有人请他做合伙人,几年后没有理由不成为一个有钱人。
“等我安置好后我们就去找个房子自己住,”他告诉艾赛尔,“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布莱瓦尔德家的房子实在太小,一家人都挤在一起,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既不安静也没有隐私。
“不用着急。我们找到称心的住处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
“如果你不喜欢,”她说,“你就住到旅馆去吧。”
他的脸唰地白了。
“艾赛尔,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耸了耸肩。
“我们明明可以住在这里,为什么要有自己的房子呢?”
他只好让步。
劳森下班回到她家,总能看到屋里挤满了土著岛民。他们随处躺着,抽烟,睡觉,喝卡瓦酒,没完没了地闲聊。家里脏乱不堪。他的儿子到处乱爬,跟土著孩子一起玩,除了萨摩亚语他什么话也听不懂。劳森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要去旅馆喝上几杯鸡尾酒,因为只有喝够了酒他才可以壮起胆子去面对晚上在家度过的时光和那一群和蔼可亲的土著岛民。虽然他对艾赛尔爱得越来越深,但他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她在疏远自己。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他又提出要找自己的房子去住,但艾赛尔又拒绝了。她在苏格兰生活的那段时间,似乎反而使她更留恋自己的民族了,现在又回到了他们身边,她便**复燃,无所顾忌地投入她所习惯的土著生活中去了。劳森开始喝得更多了,每个周六晚上,他都要去英国俱乐部喝得烂醉如泥。
他有个毛病,喝多了就喜欢跟人争吵。有一次,他跟自己的雇主贝恩大吵了一通,结果贝恩把他解雇了,他又不得不再找工作。他闲了两三周,在这期间他不愿待在家里,总是到旅馆或英国俱乐部闲混,自然要喝酒。纯粹出于可怜他,那个德裔美国人米勒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米勒是个生意人,他虽然知道劳森在财务方面的技能对他的生意是有用的,但是看劳森眼下的境况应该不会拒绝比原先更低的薪水,米勒便毫不犹豫地出了一份底薪要雇他。艾赛尔和布莱瓦尔德都责怪他不该接受这份差事,因为那个混血儿佩德森愿意给他开更高的薪水。但是他想到要去听从一个混血人发号施令,就满心憎恨。当艾赛尔唠叨个不停时,他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去给他干活。”
“你或许不干也得干。”艾赛尔说。
过了六个月后,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接受这个最终的屈辱。他控制不住地越喝越多,经常酩酊大醉,工作做得一塌糊涂。米勒警告过他一两次,但他不是轻易接受规劝的人。一天在争执过程中,他戴上帽子扬长而去。不过现在他已臭名远扬,再也没有人肯雇他了。他闲了一阵子,没多久又再次酒精中毒。身体恢复后,他感到又羞耻又虚弱,无力承受持续的压力,只好去找佩德森请求给他提供一份工作。佩德森很高兴有个白人在自己店里工作,而且他有算账的能力,对生意也有用处。
他完全生活在这些土著和混血儿岛民中间了,只是他再也没有了白人的尊严。本地人能感觉到他嫌弃他们,也讨厌他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态度。他现在已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他们不明白他为何还要装腔作势,一向对他逢迎讨好的布莱瓦尔德现在也有些瞧不起他了。艾赛尔嫁给他是吃亏的。他们家经常闹出些丢人现眼的场面,有一两次两个男人还动起了拳脚。每次发生争吵,艾赛尔总是站在自己家人一边。他们发现他喝醉时要比清醒时好得多,因为他一喝醉就躺在**或地板上呼呼大睡,像死了一样。
后来他意识到艾赛尔家人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他回家吃晚饭时常常发现艾赛尔不在家——且不说那多半是本地食物的晚餐有多难吃。他问起她去哪儿了,布莱瓦尔德告诉他,晚上她去哪个朋友家玩了。有一次他到布莱瓦尔德提到的那个朋友的家里去找她,结果发现她不在。等她回来后,他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她父亲搞错了,其实她是去了谁谁家,但是他知道她在说谎。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两眼发光,打扮得很漂亮。
“你别跟我玩猫腻,老婆,”他说,“不然我会打断你的每一根骨头。”
“你个畜生一样的醉鬼!”她用嘲讽的口气应道。
他总感觉布莱瓦尔德太太和艾赛尔的姥姥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含有恶意,而布莱瓦尔德这些日子对他格外和气,劳森觉得这也是因为他在暗暗对女婿耍弄诡计,心里在偷着乐。这些蛛丝马迹引起了他的疑虑,他想象现在岛上的白人看他的眼光也是怪怪的了,而且他一走进旅馆的酒吧间,在座的人突然都不说话了,这使他相信他们在议论的对象是他。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每个人都知道,只有他一人蒙在鼓里。他顿时感到恼羞成怒,怒火中烧。他相信艾赛尔在和哪个白人私通,他瞪大了眼睛一个接一个地审视,可是没能看出任何迹象。他感到无奈。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对象,不知道自己该去猜疑谁,所以他就像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到处找人发泄他心中的怒火。鬼使神差,他最后遇到了一个发泄暴力的靶子——一个最不应该被他揪住的冤鬼。一天下午,他独自一人郁闷地坐在旅馆里,查普林走了进来,在他身旁坐下。或许查普林是岛上唯一对他还有一点儿同情心的人了。他们点了酒,聊了几分钟即将举行的跑步比赛。然后查普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