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是被有些人长得相像给误导了,你赏过小费的是别人。”
“嗯,那你要是在1913到1914年间没在那家布鲁顿修车行做洗车工的话,你到底在哪儿呢?”
“那时我在印度。”
“在部队里?”弗雷德·哈代又咧嘴笑了。
“我在打猎。”
“你这个骗子。”
罗伯特顿时脸涨得通红。
“这里可不是个适合打架的地方,不过你要是以为我会在这儿听任你这头喝醉了的蠢猪随便侮辱的话,你可就错了。”
“你不想听听我还知道你哪些别的底细吗?你也知道人是会想起一些事情来的,我记得很多事情呢。”
“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告诉你,你绝对弄错了,你把我跟别的什么人搞混了。”
可是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你在那时候就是个混混。我记得有一回我一大早就要去乡下,我要你在九点前把我的车洗好,可是你没有做好,我发火了,后来老汤普森告诉我你父亲是他的朋友,他是发善心才雇了你,因为你当时穷得快活不下去了。你父亲是一个俱乐部里给人斟酒的,怀特还是布鲁克斯,我记不清了,你也在那儿干过,做一个小听差。后来你到科尔德斯特里姆近卫军团当了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个人出钱把你赎了出来,让你当了他的管家。”
“你太会胡编乱造了。”罗伯特鄙夷地说。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休假,到那个车行去修车,老汤普森告诉我说,你转到后勤部队去了,你是在想方设法逃避风险,对不对?你一直在到处给人讲自己在战壕里英勇奋战的故事,你吹牛也吹得太大了吧?我猜想你还得到了军衔,恐怕那也是假的吧?”
“我当然得到军衔了。”
“得了吧,那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可以得到军衔的,不过你要知道,老伙计,如果是在后勤部队服役,换了我,就不会系那条近卫团的领带。”
弗雷斯迪尔上尉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带,弗雷德·哈代用讥嘲的目光看着他,他一点儿都不怀疑,尽管罗伯特皮肤晒得黝黑,可他的脸色还是变得煞白了。
“我系什么领带关你什么事?”
“你别急嘛,老伙计,有必要急得跳脚吗?你的底细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我不打算揭你的老底,所以你干吗不自己坦白了呢?”
“我没有什么好坦白的。我可告诉你,你说的这些纯属子虚乌有。我还要告诉你,要是我发现你在传播这些有关我的无稽之谈,我会马上告你人身攻击。”
“你省省吧,鲍勃,我才没工夫去传播呢。你以为我会操这个闲心?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好笑了。我对你没有恶意。我自己就是个挺闹腾的人,瞧你扛着这么个荒诞的骗局还能若无其事,我打心眼儿里佩服你。打小当小听差,接着又当兵,又做管家,还做过洗车工;现在倒好,你摇身一变成了个高雅的绅士,有一幢大房子,整天宴请里维埃拉的一个个大人物,打高尔夫球锦标赛,还当上了帆船俱乐部的副主席,还有什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成了戛纳的头面人物,错不了。这也太神了。我年轻时也干过一些没谱儿的勾当,可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厚皮的。老伙计,我要向你脱帽致敬呢。”
“但愿我能当得起你的美言,可惜我当不起。我父亲曾在印度骑兵军团服役,我至少也算得上出身名门。或许我一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肯定也没做过令人羞耻的事。”
“别装蒜啦,鲍勃。我不会乱说的,你知道吗?我对老婆都不会说的,我从不告诉女人她们还不知道的事儿。相信我,我要不讲这个规矩的话,前半辈子早就混得更惨了。我只是觉得你会乐意有个可以说说真话的人,你这么憋在心里不觉得难受吗?你躲着我实在是太傻了,我又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老伙计。说起来我现在也真的是个从男爵了,拥有了地产,可我这辈子也经历过一些危难,我一直没坐牢真是个奇迹。”
“要是落在别的很多人身上,这确实是个奇迹。”
弗雷德·哈代猛地大笑起来。
“你这是在拿我开涮了,老伙计。既然这样,我也得说你一句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话,我觉得你跟你老婆说我不是她应该交往的人,这有些过分了吧。”
“哦,你肯定说过的。她是个特好的女人,只是太絮絮叨叨了,我没说错吧?”
“我可不想跟你这样的人讨论我的妻子。”弗雷斯迪尔上尉冷冷地说。
“去你的,别跟我摆你的绅士谱啦,鲍勃。我们俩就是一对好吃懒做的混混,这没什么可说的。你要是识点儿时务,我们本可以一块儿快活快活的。可你尽撒谎,是个满嘴鬼话的骗子。话说回来,你好像对你老婆还挺好的,这一点你做得不错。她对你可是一片痴心,是不是?女人真可笑。她是个好女人啊,鲍勃。”
罗伯特的脸涨红了,他握紧拳头,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该死的,不许你再说我妻子。你要是再敢提起她的名字,我发誓要揍得你爬不起来。”
“嗨,你不会的。你这么个了不起的绅士,怎么会打一个比你瘦小的人呢?”
哈代以取笑的口气说出这句话,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罗伯特,万一那个大拳头打过来,好随时躲闪;让他大为吃惊的是,他的话居然奏效了。罗伯特一下坐回到了椅子上,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你说得对,不过也只有不要脸的无赖才会这样求饶。”
这个回答说得太像是在演戏了,使得弗雷德·哈代听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可是他很快就看出来这个人说的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是完全认真的。弗雷德·哈代绝不是傻子,他要不是靠着满脑子的精明才智也不可能舒舒坦坦地活过二十五年了。此时此刻,他惊诧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粗壮威猛的家伙竟然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里,这个做派实在太像一个典型的英国运动健将了。刹那间,他恍然悟出了一个道理。这个人绝不是个普通的骗子,仅仅只是骗取了一个愚蠢女人的芳心而得以游手好闲地过上好日子而已,他是要利用这个女人来实现自己的一个更大的目标。他心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远大理想,为了追求这个理想他可以不择手段。或许早在那个时尚的俱乐部里当小听差的时候,他就已经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出入俱乐部的会员一个个悠然自得,无忧无虑,在他看来实在是奇妙无比;后来在当兵、做管家和洗车工的日子里,他又遇到过很多人,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他只能透过一层英雄崇拜的薄雾仰视这些人,或许心中充满了钦佩和羡慕。他一心想要跟那些人一样,他要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虽然说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也不免可怜,可他就是想要做一个出身名门的绅士。战争的爆发,以及战争给他带来的军衔,使他有了机会。艾丽诺的钱财为他提供了手段。这个倒霉的家伙花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去假装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唯一的价值就在于不是可以装出来的。这也是个天方夜谭,也是很可怜的。无意中,弗雷德·哈代把脑子里的想法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