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斯迪尔迅速看了他一眼。他既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弄不懂他说这话的语气。他脸红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明摆着,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能让你相信你是弄错了。我只好再重复一遍,你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我不是你说的这个人。”
“好吧,老伙计,随你的便吧。”
弗雷斯迪尔叫来了侍应生。
“你想让我付你的酒钱吗?”他冷冰冰地问。
“是的,老伙计。”
弗雷斯迪尔派头十足地递给了侍应生一张钞票,并告诉他不用找零了,然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看一眼弗雷德·哈代,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酒吧。
此后他们两人再也没有见面,直到罗伯特·弗雷斯迪尔丧命的那天晚上。
冬去春来,里维埃拉万紫千红,山坡上开满了争奇斗艳的各色野花。春去夏来,里维埃拉各个城镇的街道上艳阳高照,炎热的天气加速了人体内的血液流动,女人戴着大草帽、穿着睡衣到处溜达。海滩上人流不息,太阳下躺着只穿了泳裤的男人和几乎赤身**的女人。日落后,克洛瓦赛大道上的各家酒吧里挤满了躁动不安、喧闹不已的人群,如同春天的花儿一样五色斑斓。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下雨了。海岸线上发生过几次森林火灾,罗伯特·弗雷斯迪尔还几次兴致勃勃地开玩笑说,要是他们家那片林子起了火,他们可能就没有逃生希望了。真有几个人建议过他把屋后的树木砍掉一些,但他舍不得砍。当初弗雷斯迪尔夫妇买下那块地方时,林木的状况非常糟糕,而一年又一年过去,清除干净枯死的树木之后,林木间有了充足的空气,病虫害绝迹,整个树林蔚为壮观。
“哎哟,哪怕砍倒一棵树也好比是砍掉了我的一条腿啊,这些树都长了一百年了。”
七月十四日那天,弗雷斯迪尔夫妇前往蒙特卡洛参加一个庆典晚宴,也给家里的仆人放了一天假,带他们去戛纳城游玩。那天是法国国庆假日,大家在户外的法国梧桐树下跳舞,还放了焰火,很多人从四处赶来尽情欢闹。哈代夫妇也让仆人出去玩了,可他们自己却待在家里,两个年幼的儿子已经上床睡觉。弗雷德独自一人在玩牌,哈代夫人在绣一块准备罩在椅子上的织锦。突然门铃响了起来,还有人在砰砰敲门。
“谁在敲门啊?”
哈代打开房门,看见一个男孩站在那里,告诉他弗雷斯迪尔家的树林着火了。村里已经有人跑上山去救火了,可是人手还不够,需要大家都去帮忙,问他可不可以去。
“我当然要去。”他匆忙回屋告诉妻子,“把孩子们叫起来,让他们上山看热闹去。老天爷,这么久的干旱了,这下可要烧成一场大火啦。”
“他赶回来得花一个小时。”哈代说。
他们往山上跑去时,看见天空中红光闪动,等他们跑到了山顶,眼前火焰四蹿。山上没有水,唯一可做的是拿东西打。已经有些人在这么做了,哈代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可一个灌木丛的火焰刚刚扑灭,另一个灌木丛又噼啪作响,还没等你看清楚,一眨眼就烧成了熊熊的火团。四周热得可怕,灭火的人无法忍受,只好慢慢后退。风在轻轻地吹,把树上的火苗不停地吹到灌木丛中。几个星期的大旱之后,一切都干燥得跟火绒一般,沾火就着,火星刚从树上落下,一片灌木丛立刻燃烧起来。要不是这么吓人的话,这场面倒是着实令人敬畏:眼睁睁看着一棵六十英尺高的巨大冷杉树像一根火柴棍一样燃烧,熊熊烈火像炼钢厂的熔炉一般咆哮不止。最好的灭火办法是砍掉树木和灌木丛,可是人手不够,而且只有两三个人手里有斧头。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部队身上,他们有扑灭森林火灾的经验,可部队迟迟没到。
“他们要是再不赶到的话,这房子就保不住了。”哈代说。
这时他一眼看到了他的妻子,她带着两个孩子也赶来了,他冲他们挥了挥手。他已经满面烟灰,汗水哗哗地从脸上往下淌。哈代夫人跑上前来。
“噢,弗雷德,那些狗和鸡还没出来。”
“老天爷,是的。”
狗窝和鸡笼在房子后面树林里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那些可怜的牲畜已经吓疯了。哈代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立刻飞奔到安全地带。现在只能任由它们自己乱跑了,要等火扑灭后再去把它们赶回来。现在从大老远就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了,可是部队还是没有到,忙着灭火的人那小小的身躯实在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烈焰。
“那些该死的大兵再不赶到的话,这房子可就完蛋了。”哈代说,“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把能搬动的都搬出来吧。”
那是一栋砖石房子,可是四周都是木头回廊,肯定会像木柴一样烧起来的。这时,弗雷斯迪尔家的仆人也赶过来了。哈代把他们召集起来,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也一起帮忙。他们把屋里那些能拿得动的东西都搬到了屋前的草坪上,用床单裹着银器、衣服、装饰品、油画,还有几件家具。部队终于到了,整整两卡车士兵,他们跳下车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挖沟砍树。有个军官负责指挥,哈代向他指出房子面临的危险,求他先把房子周围的树木都砍掉。
“房子只能自求多福啦,”他说,“我的当务之急是要防止火势蔓延过这个山头。”
“那些狗在哪儿?”他大喊道。
“我把它们放出来了。”哈代说。
“啊,是你。”
起先他没认出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家伙是弗雷德·哈代,只见他满脸都是烟灰和汗水。他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这房子也会烧着,所以我们把能搬得动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弗雷斯迪尔怔怔地看着熊熊燃烧的树林。
“唉,我的这些树可都完啦。”他说。
“那些当兵的在山坡上挖沟,他们要救下旁边的林子。我们最好过去看看还有什么能搬出来的。”
“我去,用不着你去!”弗雷斯迪尔怒气冲冲地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