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宁愿不要他的钱。”缪丽尔冷冷地说。
当然,我完全不在乎乔治要不要跟菲尔迪·拉本斯坦共进午餐,我也愿意让这事就此打住。但布兰德夫妇显然又商量了一番,缪丽尔觉得有必要跟我解释清楚。
“你也知道弗雷迪有犹太血统。”她说。
然后她用敏锐的目光看着我。身材高大的缪丽尔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因为容易长胖,所以她花了很多时间在控制体重上。她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哪怕是现在也算得上是一位清秀佳人。但那微微往外凸的圆圆的蓝眼睛、有肉感的鼻子,再加上她的脸形和后颈,以及充满活力的模样,这一切都泄露了她是什么种族。就算拥有金黄色的头发,那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一位英国女子。她故意说这话意思就是让我把她当成一个非犹太人。我回答得很谨慎:
“现在很多人都有犹太血统。”
“我知道。但是也没必要成天把这事挂在嘴边,不是吗?别忘了,我们可都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无论是外貌还是举止,抑或其他任何方面,都找不出谁能比乔治更有英伦风范。你看,乔治在运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上表现得如此出色,我觉得他没有必要去认识一个犹太人,就因为他们恰好是远房亲戚吗?”
“现如今在英国难免会和犹太人打交道,不是这样吗?”
“是啊,我知道,在伦敦生活确实会遇到很多犹太人,其中一些人确实都还不错。他们身上都很有艺术气息。我和弗雷迪倒不至于会故意避开他们,我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刚好对他们都不怎么了解而已。到这儿以后,确实一个都不认识。”
我不得不赞叹她这番话听上去的确很有说服力,要是有人说她相信自己刚刚说的每一个字,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你说菲尔迪可能会把钱留给乔治?这么说吧,我觉得他其实也没多少钱。战争爆发前那笔钱确实算得上可观,在如今可算不了什么。而且,等乔治再大一点儿后,我们打算让他进政坛发展。从一个拉本斯坦先生那儿继承了一笔钱,对于他以后参加竞选可没什么好处。”
“乔治对政治感兴趣吗?”我试着改变话题。
“我希望他会感兴趣。毕竟家里总该有人去参加竞选,在保守党中拥有一席之位是肯定的,总不能指望弗雷迪一直在下议院里操劳下去。”
缪丽尔的口气很大,光听她这样说,还真以为布兰德家祖上二十代都是议员似的。不过这也是她在言语中第一次透露出弗雷迪不满足于目前的政治地位。
“我猜等乔治到了可以参选的年纪,弗雷迪也就进上议院了吧。”
“我们为政党付出的可不少。”缪丽尔说。
缪丽尔是一位天主教徒,常常和你提起她在修道院里读书的事情——“那些修女都那么温柔善良,我一直就说,要是我们有个女儿,肯定也把她送到修道院里去”——但她又希望自己的仆人是英格兰国教会的教徒。到了礼拜日晚上,为了能让仆人去教堂,晚宴变成了随意的晚餐会,鱼肉是冷的,桌上还有冰激凌,侍餐的男仆也从四人变成了两人。用完餐后天还亮着,伴着暮色,我和弗雷迪抽着雪茄,在阳台上来回踱步。我猜缪丽尔已经把她跟我的对话告诉了他,再加上不让乔治见他舅公这件事情或许依然困扰着他,于是弗雷迪也开始谈论这个话题,不过他说话比缪丽尔要更巧妙、更含蓄。他说他近来很担心乔治,儿子不愿参军让他觉得很失落。
“我一直以为他会喜欢那样的生活。”他说。
“他要是穿上近卫团的军服肯定特别精神。”
“那是肯定的,不是吗?”他回答得很坦率,“可我没想到他能抵挡得了这份**。”
乔治在牛津终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父亲定期给他一大笔零花钱,他还是欠了一屁股债;如今又被学校停学。弗雷迪虽然语气很刻薄,但能听得出来他依然为自己不可救药的儿子感到无比骄傲,而英国人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爱自己的孩子。在他内心里,乔治这样大出风头反而让他引以为荣。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说,“你又不是真的在乎乔治能不能拿到学位。”
弗雷迪咯咯地笑出了声。
“没错,我想我确实是不在意。我一直觉得进牛津大学最主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是那里面的学生,我敢说在那群年轻小伙儿的圈子里,乔治绝对不是最放纵的。我担心的是他的未来。他实在太懒了,什么都不愿意做,就知道玩乐。”
“你也知道,他还年轻。”
“可他对政治不感兴趣,虽然擅长体育,但对这方面也算不上热爱。他似乎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弹钢琴了。”
“这种娱乐方式又不过分。”
“是不过分,我不是介意这个,但他不能一直游手好闲下去。要知道,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是他的。”弗雷迪挥手的姿势似乎将整个郡都涵盖了进去,不过我也知道他目前还没有这么大的产业,“我担忧的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承担起这份职责。他妈妈对他期望很高,可我只希望他能成为一名英国绅士。”
弗雷迪瞟了我一眼,好像有话想说,但又生怕说那话会让我觉得可笑。但身为作家有这么一个好处,人们会认为你无足轻重,有些话他们不会在地位相当的人面前说,但往往愿意告诉你,他们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在如今这世上,只有住在自己庄园里的英国绅士,真正过上了希腊式的理想生活,而且这种生活就像艺术品一样美。”
现如今的英国乡绅要不是将一大笔钱都安全地投在美国债券里,又哪能过上所谓的理想生活。一想到这儿我也只能同情地笑了笑。这名犹太金融家能拥有这么浪漫的情怀,确实也有些感人。
“我希望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庄园主,我希望他能在国家事务中发挥一己之力,我希望他能全心全意热爱运动。”
“真是傻得可怜,”我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却是,“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安排乔治的未来?”
“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外交部,可以建议他去德国学语言。”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门心思想去慕尼黑。”
“那是个好地方。”
第二天我便回伦敦了,刚到家我就打了通电话给菲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