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费尔南下楼去,去找到了基耶弗先生。
这个星期开始时,他听基耶弗先生提到了纳韦尔,他计划去一个居住在这个城市中的表兄弟家躲避一阵,如此说来,他肯定会经过卢瓦尔河畔的维尔纳夫。
费尔南发现他就在过道上,怀里抱了一个纸箱子。
基耶弗先生低着脑袋,点燃了一支玉米色的茨冈女人牌香烟。费尔南从他的目光看出来,对方正在思考,正在犹豫。
“您只有您妻子一个人跟您一起走,”他坚持道,“您的车里还应该稍稍有些宽裕的地方吧,对不对?”
基耶弗先生是邮局的检察官,有很好的社会地位,他有个当兵的儿子,还有一辆402汽车,当然,是一辆二手货,但毕竟相当宽敞,当人们坐在这些汽车的后排时,尽可以伸长了腿脚,就像在火车的餐车上那样自如。
“嗯,倒是还有些地方……”基耶弗先生说,“不过也没有太多,别太相信!”
这可不是一句坚定的否认,倒更像是一声有条件的肯定。
基耶弗先生,他也一样,久久地想到了爱丽丝,听说这个女人是病了,但她有着一对漂亮的奶子,还有一个真应该好好瞧一瞧不知道怎样的屁股。
“说到种种条件,”费尔南继续道,“我是说,食物啦,汽油啦,所有这一切,当然,您就只管实话告诉我好了……”
他腼腆地提起了这一切,仿佛那只是一种潜在的可能性,就连他自己也不怎么会真正相信的。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向来有些不平衡,因为,基耶弗认定自己的生活成功,总是带着优越感和嫉妒心来看这位机动卫队的人员,对方唯一稍稍有些特别的地方,就是娶了整栋楼里最标致的女人。基耶弗先生的目光潜沉到了空无之中。费尔南的请求对他很有**性,带上那么一个女人……更何况,还有人会为他付汽油钱呢。
“这个嘛……这可是一个重得要命的责任。”
“我想付您四百法郎。”费尔南提议道。
这可不是期待中的,这一点马上就看出来了。基耶弗久久地摇晃了一阵脑袋,猛吸了一口香烟,若有所思,一阵波动的沉默落在了他们俩之间。
“您知道……”他终于又开口道,“这是很费精力的,一趟这样的旅行,人们根本想象不到……”
“那么,我们就说定了,六百法郎。”费尔南又建议道,他一想到,这笔钱几乎相当于他目前尚能动用的一切,他的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这都是因为我们是邻居嘛,嗯!明天出发,正上午时,怎么样,可以吧?”
他们彼此握了握手,但并没有对视一下,各自都有各自的理由。
当费尔南把他跟基耶弗先生之间达成协议一事告诉爱丽丝时,爱丽丝没有作任何回答。这个邻居,当他们在楼梯上打照面时,总是朝她投来色眯眯的目光,当他侧身让她过去时,他总是会故意蹭一下她的身子,仿佛是无意碰到的那样,但是爱丽丝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假如,每次有一个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您,或者伸出一只手偷偷摸您身上什么地方,您都要抱怨的话,那么,可就没有一个完了。而她知道,费尔南的脾气就像一锅牛奶汤,说热就热,说凉就凉,于是,她从来就不提这方面的话题,尤其还因为,她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对付那一切。
费尔南拿出一张法国地图,他们仔细地瞧着要去卢瓦尔河畔的维尔纳夫的话汽车必然经过的线路。即便在目前的情况下,也只需要走两天就行,用不着更长时间了。他们没有提到爱丽丝的健康状况,但是,两天的旅行,毕竟还是一桩大事。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爱丽丝就是这样,她从来就不缴械投降。
费尔南,知道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其中的真相又是不能透露的。假如他现在就提到波斯国,提到《一千零一夜》,爱丽丝又会怎么想呢?那将会显得滑稽可笑。然而……
他们结婚已经有近二十年了。爱丽丝病恹恹的健康状况迫使她留在家中,还不能生孩子,但这都没有什么要紧的,她从来就没有一颗充满母爱的心。此外,也没有一颗家庭生活的心,她违心地做着家务事,以读小说来打发时间。不,能让她开心的,并不是跟一个机动卫队队员过的家庭生活,而是旅行。
埃及,尼罗河,这就是她特别渴望看到的。
还有波斯呢。是的,现在,应该称之为伊朗了,但怎么叫都一样,都是一回事,《一千零一夜》,那就是波斯。那些故事总是让她想入非非。费尔南每每看到他妻子半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读书时,总觉得她具有一种东方公主的派头。每当她提到土耳其式长沙发、镶金和镶象牙的家具、五颜六色的地毯、沁人心脾的香水味、驴奶浴,他总会发笑,但他是在苦笑,因为他的薪饷只能允许他们享受去卢瓦尔河畔的维尔纳夫休假。爱丽丝总是说,这一点儿都不要紧,当然,这话无疑也是真的,但对费尔南来说,事情正好相反,时间越是过去,这一计划就越是显得要紧。去波斯的旅行已经成了他心中的一种内疚,眼睁睁地看着他所爱之人的计划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成为泡影,却无能为力,他觉得这就是他的一种罪孽。
第二天,当爱丽丝安坐到基耶弗先生的汽车的后排上,位于两个纸箱子和一个行李箱之间时,费尔南给了她一个亲吻。
“时间不会太长的,我的心肝,最晚你明天就能到那里,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爱丽丝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朝他咧嘴一笑。费尔南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我会很快过来的,”他说,“我们在弗兰西娜家再相聚。”话没说完,汽车的发动机就隆隆地响了起来,最后的一番嘱咐,费尔南绕汽车走了一圈,对基耶弗先生说,“我就把她托付给您了,拜托了。”基耶弗则答以一丝足够的微笑。
汽车刚刚启动,费尔南就在马路上举起了手。他所看到的爱丽丝的最后一个形象,就是她从车门上伸出来的那条漂亮胳膊,它似乎在对他说,不久见,我爱你。
他重新上了楼,疲惫得筋疲力尽,感到前所未有地焦虑,心中满是问题与顾忌——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是不是抛弃了爱丽丝?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公寓在他眼中显得很虚空,就像是从一张海报上脱落下来的一出戏剧的布景。他几乎没有睡着觉。
第二天早上,透过窗户,他瞧着另一些即将出发的汽车。
五点钟了,晨曦很快就将浮现在巴黎的上空,街道似乎更加宽阔了,有几辆汽车应该早在夜间就已经出发,消失在了远方。
他猛地抖了抖身体,穿上了军装,下楼来到了后院,在那里,他挖掘出几个麻布的包,包的深底还铺着一层泥土,早先,这些包里曾经装过土豆。
然后,他骑上了他的自行车。
他的得救现在全都取决于一个清洁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