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点头:“他终于明白了。真正的权力,不在诏书,而在人心是否愿意追随。”
阿苏忽而皱眉:“可我们也收到密报,有神秘势力正秘密收购‘智绢’,尤其是绣有《节气歌》图谱的品种。起初以为是商贾炒作,但近日发现,这些绢帛最终流向匈奴残部,且被制成旗帜,在夜间点燃焚烧。”
“焚烧?”乌图惊问,“为何要烧?”
“不是祭祀。”金承志沉声道,“是一种新式巫术??他们相信,只要烧毁承载知识的织物,就能阻止‘文魂’扩散。更可怕的是,已有牧民传言,说夜里看见‘字灵’升天,化作赤鸟啄食星辰,预示大灾将至。”
赵珩闭目良久,忽然开口:“那就让他们烧。”
众人一怔。
“不仅让他们烧,还要帮他们烧得更旺。”他睁开眼,目光如炬,“传令各分校:即日起,大量增产‘智慧绢’,尤其加印《讨愚诏》全文,以金线绣于红绢之上,专供‘敌营特供’渠道流入。告诉商旅,价越高越好,越神秘越好。”
“你是要……反向传播?”李昭恍然。
“对。”赵珩冷笑,“他们怕的不是文字本身,是文字带来的清醒。可若我把清醒包装成‘禁忌之物’,把真理伪装成‘秘术’,他们会忍不住去烧,去读,去背,去偷偷抄录。等他们发现那些‘咒语’其实是算术口诀、医方歌诀时,火已经点进了心里。”
计划迅速推行。半月之内,“启明红绢”在匈奴残部中掀起狂热。巫师们宣称其为“汉人诅咒”,必须每日焚烧以镇压;可总有年轻士卒趁夜偷看,发现上面写着“牛羊育肥三法”“冬病夏治要诀”,竟真能救命增收。有人悄悄誊抄,藏于贴身衣物;更有甚者,将“节气歌”背下,用来指导放牧,结果羊群存活率大增。
一名百夫长临终前留下遗言:“我烧了九十九匹红绢,最后一匹,我留下来盖在我儿子身上。我不懂什么大道,我只知道,这上面写的‘冬至进补,童子宜参’,让他活过了寒疫。”
消息传回,赵珩只说一句:“**信仰若需靠恐惧维持,那它早已死去。**”
春暖渐至,启明学宫教学步入正轨。课程不限经典,亦无固定课本。每日清晨,学生们先赴田间劳作两时辰:种桑、养蚕、修渠、筑路。赵珩言:“手不动,心不稳。未曾流汗者,难解他人之苦。”
午后果为“思辨课”。今日议题为:“若一人识字,全村受益,那人该不该优先入学?”
争论激烈。岭南陈禾主张“择优而教”,认为资源有限,当选最有潜力者;而赤勒部女孩乌兰则坚持“轮替制”,说:“我娘教会我第一个字后死了,如果当年她因为‘不够聪明’被拒之门外,我现在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赵珩听罢,未判胜负,只问:“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入学吗?”
无人答。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他说,“排到了三年后。而我们的师资,每年只能容纳五百新人。”
他停顿片刻:“所以,真正的答案不是‘谁该先来’,而是??**我们该如何让每个人都能来**。”
于是,“流动导师制”应运而生:每名在校生须在学期末提交一份“乡土教案”,内容为根据自己家乡实际问题设计的教学模板。优秀者将随巡学队返乡授课,成为“种子教员”。
最出色的是一份名为《教奶奶认币》的教案,作者是南越猎户之子阿獠。他写道:“我乡交易仍用贝壳、兽牙,商人常以假银骗人。我设计十课,专教老人辨钱识数,附歌谣:‘圆是铜,白是银,缺口莫收防骗人。’”
此教案被推广至南方十六部,三个月内,诈骗案下降七成。
与此同时,长安方面再起波澜。刘进采纳赵珩建议,设立“民间策问榜”,每月发布一道民生难题,向天下征解。首题为:“如何使边地女子皆能读书?”
应者如云。其中一封匿名信尤为震撼:
>“我乃某郡守之妾,自幼聪慧,通五经,却因出身卑微,不得入学。今我儿五岁,我每日哄睡后,便以炭条在墙上教他识字。墙上字迹斑驳,如同鬼画。
>我不求自己翻身,只求我儿将来娶妻,能娶一个也会写字的女人。”
刘进读罢,当场撕毁所有华美奏章,下诏:“**凡压制女子求学者,不论官阶,贬为庶民。**”
诏令如雷贯耳,各地女塾如雨后春笋。连匈奴右谷蠡王之妹也悄然建立“帐中书堂”,专收逃婚女子,以箭杆为笔,沙地为纸,教授《女训新编》。她在信中对赵珩说:“我兄长说我败坏家风。可我要告诉他:**真正的家风,是不让任何一个女儿沉默地死去。**”
夏至将至,启明学宫迎来第一批毕业生。三百七十人中,有三人选择留下任教,其余皆奔赴四方。临行前,赵珩赠每人一物:或是一支“启明”笔,或是一包桑种,或是一册空白手札,扉页题字:“**你的名字,将是下一个历史的开头。**”
送别那日,桑林下摆满酒碗。无乐无舞,唯有三百七十人齐声朗读《讨愚诏》。声浪滚滚,惊起飞鸟无数。
就在队伍启程之际,飞鸽急报自敦煌:龟兹王庭发生剧变!原国王被废,少主登基,宣布全面推行“民约自治”,并公开焚烧旧贵族私藏的地契文书,高呼:“**从今往后,草场归耕者,水源归守者,权力归明理者!**”
更令人震惊的是,新王在大殿正门刻下八个大字:
**“宁做识字民,不做愚昧王。”**
消息传开,西域震动。七国中有四国相继效仿,废除世袭祭司,设立“民议庭”。甚至连远在葱岭之外的大宛,也有使者前来,请求派遣教谕,并带来一匹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唯一要求是:“请让它驮一位识字孩童归来。”
赵珩站在高台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尘烟,仿佛看见一条看不见的路正在延伸。那路上有母亲教女儿写字的手,有老农对照《节气歌》播种的身影,有少年在油灯下默诵“三人分九羊”的专注神情。
他知道,这场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战场。
敌人不再是挥刀的骑兵,而是根深蒂固的偏见、习以为常的压迫、以及那种“从来如此”的麻木。
而武器也不再是笔与纸,而是每一个敢于说“不对”的声音,每一次拒绝盲从的选择,每一颗不愿沉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