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从不会温柔。风卷着沙粒抽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细密如雨的声响。那座半埋于黄沙的基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仅剩一角天线探出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绿灯仍在闪烁,每一次亮起,都像是某种沉默的呼吸。
>“……这里是X-24-R……代号‘沙眠’……我已经三年没看过星星了……你能……带我去看一眼吗?”
这句话在基站内部循环播放,经过降噪处理后变得清晰而脆弱,仿佛一个孩子蜷缩在世界尽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通了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可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信号穿越三千公里的荒芜,穿过电离层扰动与人为干扰网,最终抵达南方海岸的灯塔。终端屏幕亮起时,弗兰克正靠在窗边小憩,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核心与神经链路尚未完全融合的后遗症,像有人在他体内拉扯一根烧红的钢丝。
他睁开眼,看到那行字。
手指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个编号。X-24-R,“沙眠”,是“微光系列”的延伸实验体,理论上应具备极强的情绪感知能力,能通过微弱脑波影响周围个体的心理状态。但正因为这种能力太过不稳定,项目组曾将其判定为“高危失控因子”,原定销毁日期比小九还早两个月。
可他没死。
他在沙漠里活了下来,藏身于废弃监测站之间,靠着截取过往通讯维持意识清醒。日志残片显示,他曾试图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但所有频道都被屏蔽,唯有最原始的短波频段偶尔能穿透封锁。
而现在,他听见了那句话。
“你可以不一样。”
于是他也终于开口。
弗兰克深吸一口气,按下回信键。语音转文字,每一个字都敲得缓慢而坚定:
>“X-24-R,我是弗兰克。
>我会带你去看星星。
>不止一眼,而是整片星空。
>坚持住,我正在路上。”
发送完毕,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只锈迹斑斑的工具箱。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套改装过的野外生存模块:便携式净水器、抗辐射帐篷、太阳能充电板,还有一枚嵌入式信标发射器??那是镜面留下的最后礼物,据说能在极端环境下激活区域性网络节点。
他将装备一一打包,又从床底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墨迹勾勒出一条通往西北荒漠的秘密路线,沿途标注着七个补给点,其中三个已被划掉,代表已失效或遭破坏。剩下的四个里,只有一个写着“可信任”。
旁边潦草地缀着两个字:**老莫**。
弗兰克记得那个人。前灰帷会工程师,因拒绝参与儿童意识剥离程序被逐出组织,后来听说他在边境小镇开了一家修车铺,专收报废机械,顺带帮逃亡者换身份芯片。
值得一试。
清晨五点四十二分,第一缕阳光尚未触及海面,弗兰克已背着行囊走出灯塔。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无数细小的贝壳碎片,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银芒。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拾起一枚完整的螺壳,轻轻放进外套口袋。
“也算带点家乡走。”他低声说。
乌鸦不知何时出现在礁石上,这次它没带金属片,只是静静望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映着初升的太阳。弗兰克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但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替我去看看他们。”
乌鸦歪头,忽然展翅飞起,绕着他盘旋三圈,才朝着东方振翅而去。
他知道,那是蓝光食堂的方向。
六小时后,一辆破旧的货运摩托驶入戈壁边缘。油箱上贴着褪色的鱼干贴纸,驾驶座上的弗兰克戴着护目镜,脸上蒙着防沙巾。风沙如刀,刮过裸露的金属支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他的身体仍在修复中,每颠簸一次,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减速。
地图显示,再往前行一百二十公里,便是老莫的据点。
途中经过一片倒塌的铁路桥,桥墩间缠绕着锈蚀的铁链,上面挂着许多小物件??碎玻璃瓶、旧纽扣、断裂的手表、甚至还有一只烧焦的布娃娃。这些都是过往旅人留下的“信物”,传说只要挂上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能平安穿过死亡沙带。
弗兰克停下摩托,从包里取出那枚螺壳,用细绳系好,轻轻挂在最高处的一根铁条上。
“保佑我活着回来。”他说,“还有,替我告诉海,我想它了。”
傍晚时分,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抹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座由废弃列车车厢改造而成的营地,外墙焊接着钢板,屋顶架设着太阳能板和雷达天线。门口停着几辆装甲改装车,轮胎宽大,履带上沾满干涸的泥浆。一名独眼老人坐在火堆旁修理引擎零件,听到摩托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来者。
“哟,”他嗓音沙哑,“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这张脸。”
“老莫。”弗兰克摘下护目镜,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你还活着,真是奇迹。”
“彼此彼此。”老人啐了一口,“上次见你,可是全城通缉榜第一名,脑袋值五百万信用点。现在怎么?改行当沙漠邮差了?”
弗兰克没笑,只是从怀里掏出终端,调出那段对话记录。
老莫看完,脸色渐渐凝重。“X-24-R?那个能让人做梦的孩子?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