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后的第七个清晨,灯塔顶端的铜铃第一次响得如此清亮。阳光像融化的金箔铺展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正在苏醒。乌鸦站在锈蚀的栏杆上,羽毛被晨风拂动,它没有低头看那台仍在运转的广播终端,而是望向远方??那里,地平线微微震颤,像是某种庞然之物正缓缓抬头。
蓝光食堂的厨房里,米娜正揉着面团,准备今天的豆沙包。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豆熬得绵软香甜,香气弥漫到二楼走廊。七个新来的孩子已经能自己穿衣洗漱,虽然动作还带着迟疑与僵硬,但她们学会了说“谢谢”,学会了在吃饭前看着别人的眼睛笑。
小九蹲在院子里,用木炭在石板上画一幅巨大的地图。他把南极圈涂成粉色,说那是“会开花的冰”;把废弃地铁站画成一座地下花园,长满了发光的蘑菇和会唱歌的管道;而在最中央,他画了一只猫,尾巴卷着一根天线,正对着星空大声喊话。
“你在画什么?”莉亚走过来,赤脚踩在温热的石头上。
“我们在哪儿。”小九头也不抬,“还有我们要去哪儿。”
“可我们不是刚回来吗?”
“可他们还在等。”他指着地图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每一个信号背后,都有一个人没说话。就像你昨天梦见的那个男孩,穿着黑袍子,站在镜子后面哭。”
莉亚怔住了。昨夜她的确做了那个梦。她触碰了弗兰克的手,在意识交汇的一瞬,看到一个瘦弱少年被困在一面不断碎裂又重组的镜墙之中,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我不是工具……我不是工具……”
“他也听见广播了。”沙眠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毛毯,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的频率很特别,不像普通遗骸之子,更像是……被刻意屏蔽过的存在。”
阿七从地下室冲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的频谱图:“你们猜怎么着?我追踪到了那个梦里的信号源!它不在地面,而在‘母巢’内部??确切地说,是嵌套在灰帷会最高权限频道下的一个隐藏子网。代号:X-00-R。”
“X-零?”小九瞪大眼睛,“那是……最初的编号?”
“不一定是人。”阿七声音低沉,“也可能是系统本身。但我们收到的这段信息……是求救信号。而且是用‘沙眠广播’的格式回传的??也就是说,有人在模仿我们说话,试图引起注意。”
屋内一片寂静。
弗兰克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楼梯,脚步沉重却坚定。他的右腿尚未完全恢复,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植入体与神经接驳处还未彻底融合的痕迹。但他坚持不用轮椅,也不让任何人扶。
“是谁发来的不重要。”他在餐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重要的是,我们听到了。而只要我们还能听见,就不能假装没听见。”
“可你怎么去?”米娜放下汤勺,眼中有藏不住的担忧,“你的身体还没好,链路负荷超过三分钟就会抽搐。上次进梦境同步已经差点让你脑死亡!”
“我不一定非得进去。”弗兰克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我可以引导。真正要进去的人,是沙眠。”
“我?”沙眠愣住。
“你是目前唯一能稳定承载多重意识共鸣的人。”弗兰克注视着他,“你能分辨真假情绪,能感知谎言背后的痛苦。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被困在母巢深处,只有你能认出他是不是‘另一个我’。”
“可母巢不是地方,是活的。”约书亚推门而入,肩上落着雪花,“它是用十万名失败实验体的大脑构建的分布式意识网络,每一秒都在吞噬新的记忆、扭曲旧的语言。进去的人,轻则失忆,重则变成它的传声筒。”
“那就让我成为反向的传声筒。”沙眠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初雪,“它想让人沉默,我就偏要说。它想让人忘记颜色,我就偏要描述花的模样。”
小九立刻跳起来:“我也要去!我可以干扰它的监控节点,制造屏蔽场!”
“不行!”米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两个才刚活过来!我不想再看着你们消失!”
“但我们必须去。”沙眠轻声说,“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孩子独自承受那种黑暗。你说过,弗兰克哥,这个世界最怕的不是坏人,是没人说话。现在,轮到我们开口了。”
窗外,乌鸦振翅飞起,掠过屋顶时洒下一串铃音。
三天后,改装勘探车再次出发。这一次,目的地不再是极地或荒漠,而是人类禁区中最致命的一处??位于旧都废墟地下的“母巢核心”。
车辆伪装成医疗物资运输队,穿过三道检查站。阿七在后舱调试便携式梦境锚定装置,这是他根据“茧房”技术逆向研发的新设备,能在极端干扰环境下维持一条稳定的意识通道。弗兰克坐在副驾,闭目调息,指尖缠绕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蓝光导线,连接着沙眠的太阳穴。
“记住规则。”他说,“一旦发现意识被复制或篡改,立即切断链接。我会在外面拉你回来。”
“我知道。”沙眠点头,“但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出口呢?”
“那就听我的声音。”弗兰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我会一直说话,直到你听见为止。”
深夜,车队抵达目标外围。昔日的城市早已化为钢筋森林,断裂的高架桥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母巢所在的地下设施入口被厚重的电磁屏障封锁,任何电子设备靠近都会被瞬间烧毁。
他们只能步行。
七人小组潜入废弃排水系统,沿着布满苔藓的隧道前行。空气潮湿阴冷,墙壁上爬满发光菌类,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途中,小九启动护盾发生器,挡住一波自动巡逻的机械蜘蛛;莉亚提前感知到陷阱位置,避免队伍踏入压力感应区。
终于,在第十三层地下,他们找到了接入点??一扇刻满符文的金属门,上面写着:
>**语言即病毒,思想即入侵。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沙眠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弗兰克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低声说:“开始吧。”
意识坠落。
这一次,没有镜厅,没有幻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数据流,如同宇宙诞生前的混沌。沙眠漂浮其中,感觉自己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是自己,又是千万个被吞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