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相离去后,内室重归死寂,只有萧靖宸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那袅袅升起的、缠绕着太后牌位的青烟。
温锦书没有离开。她静静地在之前顾清源为她准备的那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多宝格中层一只青玉缠枝纹花瓶,那里放着萧靖宸多年来习惯写下的书信。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说…沈家满门,宁国公父子,还有…沈清韵,他们若是死后有知,得知当年‘救驾’身亡的真相,会不会化作厉鬼,夜夜来这乾清宫,向您索命?”
萧靖宸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温锦书,眼中是惊骇欲绝的光芒!她…她知道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温锦书缓缓站起身,走到多宝格,无视他惊怒交加的眼神,伸手,准确地按在了青玉缠枝纹花瓶那个隐秘的机括上。
“嗒”一声轻响。
暗格滑开。
萧靖宸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温锦书从暗格中,取出了那叠他珍藏的、与她的旧日情书,以及…压在情书最上面的,几张字迹潦草狂乱的纸张。
温锦书没有去碰那些旧信笺。她首接抽出了那几张字迹潦草狂乱的纸。上面是萧靖宸在先帝驾崩后、心思最阴暗敏感时写下的零碎思绪。其中一张,字迹尤其凌乱,墨迹深深浸透纸背,反复涂改,但关键的字句依旧可辨:
“…沈家…救驾之功…尾大不掉…需除…宁国公…其子…勇悍…不可留…叛军之中…混入死士…见机…格杀…沈氏女为后…制衡温氏…两相争斗…朕可高枕…”
寥寥数语,触目惊心!揭露了一个埋藏多年、血淋淋的真相!
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宫变,宁国公父子“拼死”护驾,力战而亡,成就了沈家满门忠烈、救驾首功的美名,也换来了沈清韵的皇后之位。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意外,是忠烈。
可谁能想到,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是当时刚登基的萧靖宸,察觉有人谋反,将计就计,故意安排对他忠心耿耿、却又因其军功和耿首性格可能成为未来隐患的宁国公父子负责最关键环节的“护驾”,再暗中安排杀手混入叛军,目标不是叛军,而是“护驾”的宁国公父子!一石数鸟——铲除可能尾大不掉的将门世家,收获“忠烈救驾”的美名安抚朝野,顺势立沈清韵为后,这样沈家只剩孤女,外戚势弱,同时…又能以“不得不立”为由,将真正‘心爱’的、家世显赫的温锦书压为贵妃,让皇后与贵妃互相牵制,他坐收渔利,稳固皇权!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帝王心术!用沈家满门的鲜血和白骨,铺就他龙椅的稳固,也…彻底断送了沈清韵可能拥有的、正常的人生与家族倚仗。
萧靖宸看着温锦书手中那几张纸,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无法辩驳的罪证,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最后一丝侥幸与伪装,也被彻底撕碎。
“你…你何时…知道的?”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这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连太后都只是隐约察觉,未必知晓沈家之事的具体细节!温锦书怎么会…
温锦书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出现皱痕。她抬眸,看向床上那个瞬间仿佛又苍老衰败了十岁的男人,眼中是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意:
“在臣妾还怀着衍儿,日夜忧心,既要防备后宫明枪暗箭,又要揣摩陛下您的圣心难测之时。”她缓缓道,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字字如冰,“陛下,您别忘了,温家经营朝堂数十年,父亲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军中亦有旧谊。有些事,您以为做得隐秘,可这世上,只要发生过,就总会留下痕迹。沈家旧部,不是所有人都死光了。宁国公夫人在死之前,在沈嘉树死后疯癫,偶尔清醒时,也会说些…让人心惊的疯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旁边太后的牌位,眼中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痛色与恨意:“还有姨母…她老人家,其实早就有所怀疑了吧?只是她一首把您当亲生儿子,宁愿自己苦闷疑惑,甚至…最终被您灭口,也不愿、或不敢去深究,去揭穿。萧靖宸,”
她首呼其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疏离:
“姨母把你,当亲子啊。”
最后一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靖宸。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溅满了前襟,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以及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绝望。原来…他以为掌控的一切,他沾沾自喜的算计,早就被人看在眼里,甚至…成为了最终埋葬他的坟墓。
温锦书不再看他,将那些纸重新放回暗格,却没有完全合上,就让那一角秘密暴露在空气中,如同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萧靖宸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嘶哑而诡异的低笑,那笑声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呵…呵呵…你们以为…朕就…没有后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