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纾看镜,镜中人正顶着海藻似的半头卷发,不行,她不允许自己这般潦草!她接过篦子梳了梳发,忙又用指拢了拢,三两下打起辫子绕胸前。
陆沚上了台矶,有人打起毡帘迎他,一道清甜的女声道:“夫君回来了?”
祝氏站在门口,身上是柔雾色的汗衫、纱裙堆叠,她脸上是温柔的笑。
陆沚嗯了声。
明纾挨近他要替他宽衣。自婆母教过她这些礼节规矩后,可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她有些跃跃欲试了。
但陆沚不喜人伺候:“不必,我自己来罢。”见她应过仍站在那儿,陆沚解开披袄的搭扣,“有劳。”
他将衣物递给她,因这个动作,她腕上垂坠的一串十八子碧玺佛珠晃荡。
叮——她的手撞到他手上,一触即分,陆沚并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明间,一个侍女端盆站着,小几上放着布纱和伤药。
陆沚想起来,长指轻叩小几:“脚好些了么?”
明纾眨巴了下眼,轻声细语道:“好是好了些,但仍有些疼。”
陆沚默了片刻,正想着说些什么,被一把轻快的声音打断了。
[哎呀,都快结痂了,疼什么呀!骗夫君哄我两句的!]这声音娇憨,一字一顿,同方才轻柔的语调绝对不同。
陆沚倏得抬眼。
她坐在妆镜前,垂辫的发梢跃着光,一张嫩生生的脸抵着手,正支颐出神。
但她,并未出声。
莫非,仍旧是他幻听?
陆沚迟疑了,他本来有事要忙,进来不过换衣同她说一声。听到这动静,他未走,跷足坐到一旁的玫瑰椅上。
明纾正由和风换布纱,见陆沚坐定,实在忍不住不看他。
灯火劈啪啪,他纤薄的眼睑微低,素日里的温和被调和,隐有几分冷隽。
世上怎会有夫君这般好看的人?这个问题明纾从及笄后便开始想,想了多年。简直是为她量身所定,每一寸都长在她的审美上。
明纾支颐遮掩目光,视线一步步下移,从他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肩膀、劲窄的腰,再到那笔直的腿上。
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夜熬夜看的话本子。
[那是个破镜重圆的故事,男子满心科举,冷落了妻子,妻子变了心也未知。
男子高中探花,回乡接妻子。
妻子在门口送别情郎,二人耳鬓厮磨,见了他不欲多言,只说讨要休书一封。
男子不愿,妻心似铁,欲往娘家去。
男子目眦欲裂,哭得肝肠寸断,她欲挽回妻子,袍角一掀跪行于妻子的必经之路,抱住夫人的脚……]
她的话音故作悠长,一唱三叹,一声声响在陆沚耳中。
陆沚看她抿着的唇,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是他疯了麽?
耳边不合时宜地插入一声娇笑。
[什么探花郎,定不如夫君万一,若夫君是那探花郎,我是那娘子……]
[夫君便跪在我身下,我的脚放在夫君腿上,夫君的手那般修长,托住我的脚,如珠似玉一般。他为我盥洗过伤口,再细细包扎……]
她天马行空,想得小脸红红、睫毛微颤,遮掩般的捂了捂脸。
抬眼却对上陆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