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己是申时,城北粮市却静得只有风卷陈糠的沙沙声。
七大粮铺的大门紧闭,像是约好了一般,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装聋作哑。
苏锦言翻身下马,没让人搀扶。
她今日没穿那一身压死人的王妃吉服,只披了件素面防风的月白斗篷,连发髻上那支惯用的金步摇都换成了不易脱落的木簪。
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定在那块落了灰的“孙记粮行”招牌上,抬脚便往石阶上走。
刚到门口,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黑如锅底的脸。
“王妃如今权倾朝野,连刑部的大牢都敢烧,何须来求我这满身铜臭的粗人?”孙东家双手抱胸,身子死死堵在门口,眼神里全是防备与讥讽。
他身后几个伙计虽不敢说话,手里却都攥着扫帚,显然是把她当成了来强征粮食的瘟神。
苏锦言没接这句带刺的话,也没摆那虚头巴脑的架子。
她只微微侧身,朝身后的阿竹招了招手。
阿竹闷不作声,却手脚麻利,指挥着随行的两个哑卫,“砰、砰、砰”三声巨响,将三口沉甸甸的黄花梨樟木箱首接墩在了粮行的石阶上。
箱盖掀开,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第一口,是锦云记纵横江南十年的总账副本,厚得像砖头;第二口,是一幅绘在羊皮上的南洋深海航线图,连暗礁和季风带都标得一清二楚;第三口,则是几卷封着火漆的北境关防密档,那是顾凛川书房里的东西。
孙东家是识货的人,眼神在扫过那幅航线图时,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原本抱着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孙东家,我不是来求你们发善心的。这世道,善心值不了几两米。”苏锦言伸手在那幅航线图上轻轻一点,声音清越,穿透了傍晚的萧瑟寒风,“我是来和你们做一笔——能载入史册的大生意。”
她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三日。我要三十万石陈粮运抵北境前线。我就用这锦云记的百年信誉做保,逾期一日,我赔双倍现银;若能提前半日抵达,这条南洋香料航线,我让出三成配额给在座诸位。”
粮行内原本躲着偷听的其他几位掌柜,此刻都忍不住探出了头。
南洋香料,那是比金子还暴利的买卖,如今竟被这女子拿来当运费?
就在孙东家面色松动,准备伸手去验那账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即将缓和的气氛。
“不能给!”
冯参军一身戎装还没换下,满身血污地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双眼赤红如鬼:“孙东家!主帅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传信,军粮之所以迟迟不到,全是因为这个女人!她为了给那个什么破义学运书,私自调走了原本运粮的漕船!那可是几万弟兄的救命粮啊!”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千斤铁锤还重。
孙东家刚伸出的手猛地缩回,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苏锦言的手指都在抖:“王妃……他说可是真的?为了几本破书,你断了前线的粮道?”
周围的伙计和掌柜们瞬间哗然,看向苏锦言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见恶鬼般的惊恐与厌恶。
苏锦言面色如冰,既没慌乱辩解,也没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冯参军,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己准备好的密令,顺着石阶滑到了冯参军的膝盖前。
“冯参军是急糊涂了,还是被人当枪使了,你自己看清楚。”
冯参军颤抖着抓起那卷密令,上面赫然盖着摄政王的私印,内容正是调拨漕船运送书籍。
字迹狂草,力透纸背,确实像极了顾凛川的亲笔。
“白纸黑字!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冯参军怒吼。
“看印。”苏锦言冷冷吐出两个字。
孙东家此时也凑了过来,他虽不懂官场,却跟印章打了半辈子交道。
他眯起眼,凑近那枚鲜红的火漆印细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印……”孙东家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锦言,声音变得干涩,“这‘川’字最后一笔的锋尾,偏右了三分。这不是摄政王的私印,这是……这是江湖仿造高手的‘移花接木’!”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抚过那枚伪印,眼眶竟有些泛红:“十五年前,江南‘云锦商号’被查抄那天,官府贴出的封条上,用的也是这种手法的伪印!一模一样……连刻刀的回锋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