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外婆来迎我,我俩一起转了一圈。一小时后,她回酒店去一小会儿,我在酒店门前等她。这时我瞧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和罗贝尔·德·圣卢,还有在游乐场前盯着我看的那个陌生人,一起走了出来。他的目光闪电般地从我身上扫过,随后,就像没看见我似的,他把这目光收回到眼睛下方,凝滞着,这是那种装作对外界一无所见,对内心也一无所知的不带表情的目光,是那种仅仅表示睁圆了眼睛,为感觉到眼眶周围的睫毛而高兴的目光,是某些伪善者过分乃至做作的虔诚目光,是某些傻瓜自命不凡的目光。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现在这身衣服色泽更暗;想必这是由于真优雅总比假优雅离简朴更近些的缘故吧。但事情还不止于此;稍走近些,你就会发现,虽然这身衣服给人的感觉,是它几乎没有颜色,但其中的原因并非此人不喜欢颜色,而是由于某种缘故,他不允许自己有颜色。他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节制,似乎来自恪守成规的信条,而并非由于对色彩缺乏兴趣。长裤上有暗绿色的细线,跟袜子上的条纹相呼应,精致的搭配透露出一种色彩趣味的萌动,衣着的主人在其他所有地方都把这种趣味克制了下去,仅仅在这儿,出于宽容做了让步,至于领带上几乎觉察不到的一个红点,则有一种想出格而又不敢出格的意味。
“您好,我给您介绍我的侄子德·盖尔芒特男爵。”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说。而那个陌生人眼睛不看我,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幸会”,接着就“嗯,嗯,嗯”地让人觉出他的客气是勉强的,同时屈起小指、食指和大拇指,伸出中指和无名指(上面都没有戒指),我隔着他的翻毛皮手套握了握这两根手指;然后他仍然不抬眼看我,朝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转过脸去。
“天哪,瞧我都昏头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我怎么管你叫德·盖尔芒特男爵。请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德·夏尔吕男爵。好在这也算不得大错,”她紧接这么一句,“你是盖尔芒特家的人嘛。”
这时外婆出来了,我们便一起散步。圣卢的舅舅一点不给我面子,非但不搭理我,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虽说他还肯赏脸看看路上陌生的行人(短短的一段散步路程上,他曾两三次向一些最不足道、身份最低微的路人投去吓人的深沉目光),但是,就我的感觉而言,对认识的人他是不屑一顾的——就像负有特殊使命的警探总把朋友置于监视范围之外一样。我趁外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和他在说话的当口,把圣卢拉到后面:
“哎,我没听错吧?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刚才说您舅舅是盖尔芒特家的人?”
“那当然,他是巴拉梅德·德·盖尔芒特嘛。”
“就是在贡布雷附近有座城堡,据说是热纳维埃芙·德·布拉邦后裔的那个盖尔芒特家吗?”
“一点不错:没人比我舅舅更热衷于纹章学了,他会告诉您我们的喊声,战场上的喊声,起先是为了贡布雷,后来才变成了冲啊。”他说这话时呵呵笑着,以免让我觉着他矜夸,因为在战场上发这声喊,是亲近王室的贵胄子弟,或战功赫赫的各路诸侯的特权,“城堡现在的主人,是他的哥哥。”
就这样,这位多年来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我小时候送我盒子上装饰着小鸭子的巧克力,住得比梅泽格利兹离盖尔芒特家那边还要远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下子跟盖尔芒特家联姻成了近亲,这位在我看来默默无闻、地位还不如贡布雷镇上眼镜商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如今骤然间身价猛增,与此同时我们所拥有的其他东西,则出乎意料地大为贬值。增值也好,贬值也好,都在我们的少年时代,以及留存有少年时代印痕的各个人生阶段,引起奥维德[222]笔下那般繁多的变形。
“盖尔芒特家族历代领主的铜像,是不是都放在这座城堡里?”
“没错,真是蔚为壮观。”圣卢揶揄地说,“私下说一句,我觉得这些东西有点滑稽。不过在盖尔芒特府里有意思的东西还是有的!卡里埃尔[223]给我姨妈画的肖像画非常动人。一点不比惠斯勒或委拉斯开兹逊色,”圣卢激动地说,新教徒的热忱使他难免有点失之偏颇,“还有居斯塔夫·莫罗令人叫绝的画作。我姨妈是您朋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女,从小由她带大,后来嫁给表兄,他也是我维尔巴里西斯姨婆的侄子,现在是德·盖尔芒特公爵。”
“那您舅舅呢?”
“他是德·夏尔吕男爵。按理说,我外叔公去世时,巴拉梅德舅舅应该继承德·洛姆亲王的爵位,他哥哥成为德·盖尔芒特公爵以前就是用的这个爵号。在这个家族中,换爵号就像换衬衣一样。可我舅舅对这些事情有他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意大利公爵领地、西班牙王公爵位等等,都有点用滥了,所以虽然有四五个亲王头衔可以让他选,他还是保留了德·夏尔吕男爵这个爵号,一则对滥用爵号表示异议,二则以表面的淡泊显示内心的高傲。他说,‘如今人人都是亲王,可总得有点东西让自己与众不同吧。要是哪天我要隐名出游,我会用个亲王头衔的。’照他的说法,再没比德·夏尔吕男爵更古老的爵号了;蒙莫朗西家族自称是法兰西最古老的男爵,其实只是在他们的采邑法兰西岛上情况如此罢了;我舅舅为了向您解释更古老的男爵源自夏尔吕家族,可以兴致勃勃地给您讲上几个小时,因为他虽说很敏感,很有才能,但是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话题。”圣卢说到这儿微微一笑,“不过我可不像他,您别想让我来谈什么家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比这更烦人、更过时的,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我从刚才在游乐场旁边落在我身上的这道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认出了当年在当松镇斯万夫人唤吉尔贝特时,死死盯在我脸上的那道目光。
“您跟我说过您舅舅德·夏尔吕先生有很多情妇,在那么多情妇中间,有没有斯万夫人哪?”
“哦!没有!不错,他是斯万的好朋友,遇事总帮着斯万,可从没听说他是斯万夫人的情人。要是您让社交界的人觉着您这么想,人家会大吃一惊的。”
我没敢告诉他说,要是我不让人觉着我这么想,我在贡布雷会更加让人吃惊的。
我外婆让德·夏尔吕先生给迷住了。没错,他对所有与出身和社会地位有关的问题过于看重,外婆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般人看见别人拥有自己想要而没能得到的东西,往往会心生妒意,肝火上升,外婆却并没因此对德·夏尔吕先生严加苛责。外婆和那些人不同,她对自己的命运很满意,从来不为自己没有生活在一个更显赫的社会环境而感到遗憾,所以她只是运用自己的智慧去观察德·夏尔吕先生的怪脾气而已。她提到圣卢的这位舅舅时,用的是一种淡定的,带有笑意的,几近同情的口气,她用这样的善意来报答他,因为他作为我们全无功利色彩的观察对象,给我们带来了快乐。何况这一次,这个观察对象是个具体的人,她觉得他的自命不凡即便不说是合情合理,至少也是挺有意思的,跟她平时有机会看到的那些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难想见,德·夏尔吕先生完全不同于圣卢嘲笑的许多上流社会人士,他不仅极其聪明,而且异常敏感,正是这种聪明和敏感,让我外婆一下子就原谅了他的贵族偏见。不过,舅舅不像外甥,他没有为了追求更高层次的个人品质而放弃贵族偏见,他毋宁说是把两者做了个调和。作为德·纳穆尔公爵和德·朗巴尔亲王家族的后裔,他拥有档案、家具、壁毯,以及拉斐尔、委拉斯开兹和布歇为其先人绘制的肖像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浏览一下家族的回忆录,无异于参观一座博物馆、一座藏书量无与伦比的图书馆,做外甥的不放在心上的贵族家产,做舅舅的可是很看重的。也许,这还因为他不如圣卢那么崇尚空谈,不想光说空话,对人的观察更讲实际,所以他不愿小看某种在一般人眼里最有**力的东西,如果说这种东西给他的想象带来了并无利害关系的享受,那么对讲求实利的行动来说,它就往往是一种极其有效的辅助剂。
在这样的人和内心拥有理想的人之间,冲突是永远难免的。后一种人在理想驱使下,毅然舍弃那种种好处,一心寻求实现心中的理想,在这一点上,他们跟放弃炫技机会的画家、作家很相像,也跟赞成现代化的手艺人,跟主张普遍裁军的军方人员,跟施行民主、废除苛政的政府当局很相像,最常见的情形是现实并没有酬赏他们崇高的努力;艺术家丧失了才气,国家丧失了代代相传的优势,和平主义有时反而导致战争频仍,宽容有时反而导致犯罪猖獗。虽然就结果而言,圣卢挣脱束缚的真诚努力是很可贵的,但德·夏尔吕先生不为所动毕竟还是值得庆幸的,他让人把一大批精美的细木护壁板,从盖尔芒特府邸运到自己家里,而不是像外甥那样拿去换时尚款式的家具和勒布、吉约曼的油画[224]。
但即便如此,德·夏尔吕先生的理想还是很做作的——如果做作这个形容词可以和理想连用的话,它既是艺术的,同时又是世俗的。他对几位拥有非凡美貌而又学识修养过人的名媛(在两个世纪前,她们的祖母或曾祖母见证过旧王朝的辉煌与风雅)充满敬意,唯有与她们交往,才使他从心里感到愉悦。应该说,他对她们的崇拜是真心诚意的,然而她们的名字所唤起的许许多多有关历史、艺术的朦胧回忆,毕竟也在其中起了非常大的作用。这就好比贺拉斯的颂歌,其实它与当今的一些诗歌相比,也许要逊色得多。可是对一个文人来说,他可以读贺拉斯的颂歌读得津津有味,读今天的诗歌却觉得索然无味。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前者中加进了对古罗马时代的缅怀。在他眼里,这样的名媛,比之于俊俏的布尔乔亚女子,犹如古代油画比之于画一条大路或一场婚礼的当代油画,古代油画是有自己的历史的,从订购画作的教皇或国王开始,这些画在一个又一个显赫的人物中间,经过或馈赠,或购买,或掳获,或继承的方式留存下来,唤起我们对某一重大事件的怀古之情,或至少唤起某种具有历史意味的联想,从而和我们业已获得的知识联系起来,被赋予一种全新的用途,让我们对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和学识增添了一种丰饶感。让德·夏尔吕先生感到欣慰的是,一种与他共通的偏见,阻碍着这些了不起的女性去和血统不够纯的女人交往,因而当他对她们顶礼膜拜之时,她们依然保持着白璧无瑕的高贵,好比一座18世纪建筑的正面,依然由低矮的玫瑰色大理石柱支撑着,没有留下时代变迁的痕迹。
德·夏尔吕先生断言这些名媛的精神和心灵是真正高贵的,其实他是拿noblesse在玩儿一词多义的游戏[225],既自欺欺人,又从中透露出混淆贵族、高贵和艺术这些概念的虚伪性,但其中自有一种**力。对像我外婆这样的人而言,这种**是致命的,倘若一个贵族只盯着自己的家世,对其他的事不闻不问,这虽说也无伤大雅,但未免流于粗俗。在外婆看来这种贵族偏见过于可笑,然而,对于某些以假象出现,看似在精神上颇有优越性的东西,她就不设防了。正因如此,在她眼里凡是王子都是最值得羡慕的人,原因就是他们能有拉布吕耶尔和费纳隆这样的大家当老师。
到了大酒店门前,盖尔芒特家族的这三位成员和我们分手;他们要到德·卢森堡公主府上去用晚餐。就在外婆向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圣卢向我外婆各自道别的当口,德·夏尔吕先生落后几步,走在我边上说:“今晚用过晚餐以后,我到维尔巴里西斯姑婆的房间去喝茶。希望您能赏光和您外婆一起来。”说完,他又赶上去跟侯爵夫人走在一起。
虽说是星期天,停在大酒店门前的公共马车,并不如度假季节刚开始时那么多。公证人夫人尤其觉得,不去康布梅尔夫妇家的话,每周雇一次马车未免花销太大,她宁可待在酒店房间里。
“布朗代夫人不舒服吗?”有人问公证人,“今儿没见到她。”
“她有点头疼,天太热,又是雷雨天。一有点什么她就受不了。不过我想,今儿晚上您就会见到她。我是劝她下楼来着,这对她只会有好处。”
我以为德·夏尔吕先生邀请我们去他姑婆那儿,是想对上午散步时的失礼做个弥补,而且想必事先通知了姑婆。可是,当我走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客厅,要跟她侄子打招呼时,见这一位正用尖细的嗓音在讲某位亲戚的糗事,我在他身边转了几下,就是逮不住他的目光;我下决心大声向他问个好,提醒他我已经来了,但我马上明白他早就注意到我来了,就在我欠下身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之际,只见他并不朝我看一眼,照样侃侃而谈,把两根手指伸了过来让我握。他显然早就看见我了,但不露半点声色。这时我发现,他的眼睛从不正对谈话对方,骨碌碌地朝四下里转个不停,这种眼神让人想起受惊的野兽,还有街上的小贩,他们沿街叫卖,一面兜售违禁商品,一面头虽不转,目光却四处逡巡,注意着远处是否有警察的身影。让我稍稍有些惊讶的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似乎不知道我们也会来,但看得出她很高兴见到我们。这时,只听得德·夏尔吕先生对我外婆说:
“噢!你们想到过来,真是个好主意。这太好了,是吗,姑婆?”
这下子我更加惊讶了。显然他注意到了他姑婆见我们来觉得很意外,他作为一个惯于定调子的人,心想只要自己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让人明白我们的来访理应让人感到高兴,那么意外就会变成开心的。这一点给他算准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非常看重这个侄子,而且知道要让他高兴是很不容易的,因而她仿佛突然在我外婆身上找到了新出现的可爱之处,倍加殷勤地招待她。
可是我无法理解,怎么才过了几个钟头,德·夏尔吕先生竟然就会把今天上午向我发出的邀请给忘记了呢,这邀请虽说简单,却看得出不是随口说说,而是事先经过考虑的。而且,他怎么竟然把这个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说成外婆的“好主意”呢。我非得把事情弄个明白不可——当时我还小,后来才渐渐懂得,你想知道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要做某件事情,直接去问他是弄不清楚的,最好是别问,即使因此会留下一些误解,也总比一脸天真地揪住不放来得好,可当时我觉着非问个明白不可:
“可是,先生,您想必记得是您邀请我们今晚来的吧?”
没有一个动作、一点声音透露德·夏尔吕先生听见了我的问题。我一看是这样,便重复了一遍问话,这就像外交官或使性子的年轻人,他们一定要对方就某事做出解释,不依不饶地不肯罢休,可人家就是执意不开口。德·夏尔吕先生对我不予回答。我仿佛看见他嘴边泛起一丝笑容,那是居高临下审视对手性格、教养的人常有的冷笑。既然他拒绝做出任何解释,我就试着自己做出某种解释,但试了好几种解释,觉得没有一种是合情合理的。也许他不记得了,要不就是上午我会错了意,没听明白他的话……更可能是他出于傲气,不愿显出要跟自己看不起的人结交的样子,宁可让人觉得是人家主动来找他的。可是,既然他看不起我们,那他干吗还要我们来,更确切地说,还要外婆来呢(整个晚上他只跟外婆说话,没对我说过一句话)。他坐在外婆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身后,仿佛置身于包厢深处,跟她俩谈得兴高采烈,只是偶尔转过脸来,把探究的犀利目光停在我脸上,瞧那副严肃而专心致志的神气,倒像我的脸是部难以辨识的手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