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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全三册) > 005(第2页)

005(第2页)

要是没有这双眼睛,德·夏尔吕先生的脸大概会跟许多美男子差不多。圣卢谈到盖尔芒特家族其他成员时,最后对我说:“当然,我舅舅巴拉梅德那种从头到脚无所不在的气派,那种名门贵胄的派头,他们是没有的。”听他这么说,我意识到贵族气派也好,与众不同的贵族风度也好,都并不神秘,也不新鲜,它们就是由我毫不费力就能认出,而且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的种种细节组成的,我想必感到又一个幻想破灭了。因薄薄的一层粉而带有几分舞台色彩的这张脸,任德·夏尔吕先生怎么把它的表情隐蔽得严严实实也没用,眼睛犹如一条裂缝、一处枪眼,没法儿堵上。你在不同的位置都会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在那里面发出闪光,看上去很不安全(即使对于携带这东西,而又并不完全能控制它的那个人而言,也是如此),始终出于一种很不稳定的状态,仿佛随时会爆炸似的。这双眼睛露出谨慎小心、时时刻刻感到不安的表情,黑黑的眼圈和垂得低低的眼袋,使这张五官端正的脸显得很疲惫,让人想起隐姓埋名的要人、落难易装的权贵,或者倒霉的危险分子。对我来说,上午在游乐场旁边见到德·夏尔吕先生时,一桩秘密已经将他的目光变成了一个谜,我真想猜透这桩别的男人所没有的秘密。可是就我现在所知的他的亲戚关系而言,我没法儿相信这是一个小偷的目光,就我所听到的谈话而言,我也没法儿相信这是一个疯子的目光。这目光,虽说射向我时非常冷漠,投向外婆时却是和颜悦色、殷勤有加,这或许并不涉及个人的好恶。因为一般而言,他对女性的爱有多深(说起她们的缺点,通常他都极为宽容),对男性(尤其是对年轻男性)的恨就有多深,这种仇恨,让人想起某些厌恶女性者的态度。有两三个小白脸,或跟家族沾亲带故,或是圣卢的好友,圣卢偶尔提到他们名字时,德·夏尔吕先生大动肝火,声色俱厉地说:“两个小浑蛋!”语气表情跟平日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照。我明白,他对如今年轻人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的娘娘腔。“都是些娘们儿。”他轻蔑地说。

然而,在他期望从男人身上看到的活力四射、充满阳刚之气的形象相比之下,要怎样处世行事才算得上没有娘娘腔呢?(他本人在一次旅行途中,徒步走了几个小时,便浑身冒汗地纵身跳进冰冷的河水。)他甚至不能容忍男人戴戒指。不过,这种有关阳刚之气的成见,并没有妨碍他具有极为细腻、非常易感的优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请他给外婆描述一下德·塞维涅夫人住过的城堡,临了还说她觉得德·塞维涅夫人跟那个讨厌的德·格里尼昂夫人分别,居然会那么伤心,未免有点文学上的夸张。

“我却觉得正相反,”他回答说,“在我看来,再没比这更真实的情感了。而且,在那个时代,这种情感是普遍为人理解的。拉封丹笔下的莫诺莫塔帕居民,在梦中见到朋友有点忧伤的样子,便起身奔到朋友家里去看他,而在那只鸽子看来,最大的哀伤,莫过于另一只鸽子的离去。姑婆,您也许会觉得,他们都跟德·塞维涅夫人迫不及待要和女儿相聚一样夸张吧。她和女儿分手的时候,说得多好啊:‘这次分离刺痛着我的心灵,我感觉得到这种痛苦,就像感觉得到肉体的痛苦。在分开的日子里,我们对时光格外大方。我们已经生活在自己向往的时光之中。’”外婆听到别人像她一样地谈论《书信集》,简直高兴极了。她感到惊讶的是,一个男人竟然会对这些书信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她觉得德·夏尔吕先生感情很细腻,像女性一样易感。后来我和外婆单独在一起,谈到德·夏尔吕先生的时候,外婆说他一定受到过某个女性——他母亲,或者,如果他有女儿的话,她女儿——的深刻影响。我在心里说:“情妇。”这时我想到的是圣卢的情妇对他的影响,我由此可以想见,生活在男人身边的女人,会把他们的情感磨炼得多么细腻。

“真到了女儿身边,她说不定就没话可说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

“肯定有话说的,即便是些她所谓的‘只有你我才会注意到的细枝末节’。而且不管怎么说,她在她身边了。拉布吕耶尔告诉我们,这样就够了:‘在心爱的人身边,说话也好,不说话也好,都一样。’他说得有理;这是唯一的幸福,”德·夏尔吕先生语气忧郁地接着往下说,“可惜啊,人生不能如意,这样的幸福是很难得品尝到喽。总的来说,德·塞维涅夫人比起别人来,运气算是不错的。她大半辈子都是在她心爱的人身边度过的。”

“你忘了,我们说的不是爱情,而是她的女儿。”

“生活中,重要的不是我们所爱的人,”他用一种断然的、斩钉截铁的、不容置辩的口气说,“而是我们的爱。德·塞维涅夫人对女儿的感情,跟年轻的塞维涅先生和他情妇间的庸俗关系大相径庭,它更类似于拉辛在《安德洛玛克》和《费德尔》中所描写的那种**。神秘主义者对心中的天主怀有的,就是这样的爱。我们对爱的界定过于局限,原因就在于对生活太缺乏了解。”

“你很喜欢《安德洛玛克》和《费德尔》吗?”圣卢问舅舅的语气中,有些许轻视的意味。

“拉辛一出悲剧所包含的真理,比维克多·雨果的全部正剧还要多!”德·夏尔吕先生回答说。

“上流社会可真吓人,”圣卢悄悄对我说,“居然不爱雨果爱拉辛,真是闻所未闻!”舅舅的话着实伤了他的心,但能痛痛快快地说出“居然”,尤其是“闻所未闻”,对他毕竟是种安慰。

无法与心爱之人相聚的生活饱含忧伤的这一见解(我外婆听了他的那番话后对我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这位侄子对某些作品的理解,比他姑妈高明得多。而且他自有一种气质,非俱乐部大部分成员所能相比),让人看到了他感情之细腻,确实非一般男人所能相比。就连他的嗓音也与众不同,它就像某些中音区音色有所欠缺的女低音,听上去犹如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女歌手在唱二重唱。他在表达一些细腻的想法时,嗓音停留在高音区,显出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温柔,仿佛其中承载了未婚妻们、姐姐妹妹们的心声,把她们的温柔发挥到了极致。德·夏尔吕先生一向厌恶女性化,倘若知道人家说他的嗓音里庇荫着一群少女,他一定会感到痛心疾首。然而这群少女,不仅在他阐述带有文学性的见解,表达富于色彩变化的情感时频频出现,即便在德·夏尔吕先生和人聊天时,我们也听得见她们尖细而充满活力的笑声,感觉得到这些寄宿学校的女生、卖弄风情的姑娘正浅笑盈盈、狡黠调皮地向身边的男子抛送媚眼。

他说,他们家族以前有一幢房子,玛丽-安托瓦内特在里面下过榻,花园是勒诺特尔设计的,现在被富有的金融家伊斯拉埃尔买下来了。“伊斯拉埃尔,好歹也是人家的名字吧,可我总觉得这不像一个真正的名字,倒像一个普通名词,一个民族的名称[226]。这些人是不是干脆不用名字,就用所属集体的名称来指代自己,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这倒也罢了!可是当年盖尔芒特家族的房产,竟然归伊斯拉埃尔家族所有了!”他大声说道,“这让人想起布洛瓦城堡的那个房间,领我参观的城堡看守人对我说:‘当年玛丽·斯图亚特就在这儿祷告;现在我把扫帚搁这儿了。’我当然不会再多看一眼这座名声败坏的城堡,就像对我那位撇下丈夫出走的堂嫂克拉拉·德·希梅,不想再知道她的情况一样。不过我保存了城堡当年气派的照片,也保存着亲王夫人当年一对大眼睛专注地望着我堂兄的照片。照片一旦不再是现实对象的复制,而是在向我们展示不复存在的事物,那它就为自己赢得了几分尊严。我可以给您一张城堡的照片,我知道您对这种建筑很感兴趣。”他对我外婆说。正在这时,他瞥见自己衣袋里的绣花手帕露出了鲜艳的滚边,满脸惊慌地赶紧把它塞回去,这种表情,我们在自作多情的女子脸上常可见到,她们顾虑重重,生怕自己的女性魅力会让人感到不得体,于是故作害羞地掩饰这种假想的魅力。

“你们想想,”他接着往下说,“这些人一上来就把勒诺特尔的花园给毁了,简直跟撕碎普桑的油画一样罪不可赦。就为这个,这些伊斯拉埃尔都该进监狱。当然喽,”在一阵静默过后,他笑盈盈地接着说,“还有好多别的事情,他们也该进监狱!不管怎么说,请你们设想一下,在这样的建筑物面前搞个英国式花园,会是个什么怪模样!”

“这幢住宅跟小特里亚侬宫是一个式样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玛丽-安托瓦内特不是也让人在宫里修了座英国式花园嘛。”

“那毕竟有损于加布里埃尔设计的建筑嘛,”德·夏尔吕先生回答说,“当然,要说现在把玛丽-安托瓦内特喜欢的乡下园子夷为平地,那未免太野蛮了些。不过,不管时下有多时髦,我总觉得伊斯拉埃尔夫人心血**的举动,是不能跟王后的旧迹同日而语的。”

外婆早就示意我上楼睡觉了。圣卢竭力挽留,竟当着德·夏尔吕先生的面,说了我常在入睡前感到忧郁之类的话,让我大丢面子——他舅舅肯定觉得这是很没有男子气概的。我磨磨蹭蹭的,最后还是上楼去了。让我吃惊的是,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房间的门,我问是谁,传来德·夏尔吕先生的声音,他语气生硬地说:

“是夏尔吕。我可以进来吗,先生?”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以后,他接着说,“先生,我外甥刚才说,您入睡以前总有些郁闷,而且您又很喜欢读贝戈特的书。我箱子里有一本贝戈特的书,可能您没看过,现在我给您带来了,希望它能帮助您度过这段您觉得不太开心的时光。”

我激动地谢谢德·夏尔吕先生,对他说其实我很怕圣卢对他说了我在临近夜晚的时候感到心情不太好,会让我在他眼里显得格外愚蠢。

“没有的事,”他的语气放得温和了些,“也许您是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可是又有几个人不是这样呢!至少在这一段时间里,您有青春,这本身就是很有吸引力的。况且,先生,最愚蠢的事情,便是把自己没有体验过的情感一律看作是可笑或者应受指责的。我喜欢夜晚,而您告诉我,您害怕夜晚;我爱闻玫瑰的香味,而我的一位朋友闻到这香味就受不了。难道我会因此就觉得他不如我吗?我尽力去理解一切,对任何事情都不加指责。总之,请您不要过分抱怨,我并不是说这种忧愁不让人难受,我知道一个人有时会为某些事情感到非常痛苦,而别人不理解。但至少您的感情已经在您外婆身上有所寄托了。您经常能见到她。何况这是一种被认可的温情——我的意思是说,一种能得到回报的温情。有许多温情可不是这样的哦!”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瞅瞅这样东西,拿拿那样东西。我有种感觉,似乎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又找不到适当的措辞。

“我还有一本贝戈特的书,我让人去给您拿来。”他说着,拉了拉铃。一个年轻侍者应声推门进来。

“去把你们领班给我找来。这儿也只有他办事机灵点儿。”德·夏尔吕先生态度倨傲地说。

“您是说埃梅先生吗,先生?”年轻侍者问。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噢,我想起来了,是听人叫他埃梅来着。快去,我有急事。”

“他马上就会来的,先生,我刚在楼下看见他。”年轻侍者显得很机灵地回答说。

过了一会儿,年轻侍者回来了。

“先生,埃梅先生已经睡了。您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

“不,您只管把他叫起来就行。”

“先生,这我无能为力,他不睡在这儿。”

“那就算了,你走吧。”

“不过,先生,”待那侍者走了,我说,“您太客气了,我有一本贝戈特就足够了。”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德·夏尔吕先生又踱起步来。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然后,他犹豫片刻,几次欲行又止,最后在原地转了个圈,嗓音重又变得尖厉地冲我甩出一句:“晚安,先生。”就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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