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他妹妹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意思是说,这样的话我那么说也就情有可原了吧。
“当作家的,谁没有点才气?”布洛克老爹轻蔑地说。
“听说,”儿子举起叉子,眯缝眼睛做出恶狠狠的嘲讽表情,“他还想入选法兰西学院呢。”
“得了吧!他不够格,”老布洛克先生说,他对法兰西学院似乎不像儿子、女儿那样轻视,“他还嫩着点儿。”
“再说,法兰西学院是个沙龙,贝戈特在里面是吃不开的。”布洛克夫人要继承他遗产的这位舅舅又说。这个说话轻声慢气的好好先生,光凭他贝尔纳[229]的姓,也许就足以激发我外公的诊断天赋了,尽管它跟一张据说是从大流士王宫遗址发掘出来,经迪厄拉弗瓦夫人[230]复原的脸好像不大相称,何况还有尼西姆这个名字,某个收藏家一心要赋予这张来自苏萨[231]的脸浓重的东方色彩,叫人制作了一尊雕像,让一头霍尔萨巴德[232]的兽身人面公牛冲着这脸张开双翼。但是布洛克先生全然不把这个舅舅放在眼里,动不动就要骂他,或许是因为这个受气包那副窝囊的样子让他来火,或许是因为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已经付清了别墅的款项,受益者大可表现一下自己的独立性,尤其是要让人看到,他可不想靠阿谀奉承来向这个阔佬讨遗产。
“怎么,您是德·马桑特先生的公子?我跟他很熟。”尼西姆·贝尔纳对圣卢说。我心想,他说的“很熟”,想必又是布洛克老爹说他认识贝戈特的意思,那就是说,见过。可他接着说:
“令尊是我的好朋友。”
小布洛克的脸涨得通红,他父亲看上去很不高兴,几位布洛克小姐则笑得透不过气来。这是因为,尽管老布洛克先生及其子女也爱吹牛,但他们毕竟是有所节制的,而尼西姆·贝尔纳先生撒谎成性,吹牛已经成了习惯。比如说,旅途住在酒店里,尼西姆·贝尔纳先生会在吃饭的当口,吩咐贴身男仆把报纸全都拿到餐厅来,因为这样一来,整个餐厅的人就都看见了他出门旅行还带着一个贴身男仆。这种做派,布洛克先生兴许倒也做得出来;不过,做舅舅的在酒店里跟人打交道,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参议员,这可是布洛克先生做不出来的了。尽管他也明白,早晚有一天人家会知道这个头衔是假冒的,但他就是无法抵挡这种**,吹牛在他已是一种需要。做舅舅的撒的谎,让布洛克先生深受其苦,平添了不少烦恼。
“您别在意,他就是好吹牛。”他低声对圣卢说。这么一说,圣卢倒对他更有兴趣了,因为他对说谎者的心理挺想一探究竟。
“雅典娜说伊塔克的奥德修斯是最会说谎的人,可他比奥德修斯还要会说谎。”我的同学布洛克补充说。
“哦!真想不到!”尼西姆·贝尔纳先生大声说,“我怎么想得到会跟我朋友的儿子共进晚餐呢!我在巴黎的家里,有一张令尊的照片,还有好些他写给我的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称呼我‘叔叔’。他是个风度迷人、神采奕奕的人。我还记得我在尼斯家里的一次晚宴,那天来了萨尔杜、拉比施、奥吉埃……”
“莫里哀、拉辛、高乃依。”布洛克先生嘲讽地接着说。他儿子又接着往下加:“普洛图斯、米南遮、迦梨陀娑。”
尼西姆·贝尔纳先生自尊心受到伤害,刚说了个头的故事戛然而止。就此,他以禁欲主义者的韧劲自行剥夺一份巨大的快乐,将沉默坚持到了餐毕。
“佩戴着青铜盔饰的圣卢,”布洛克说,“请再吃点儿鸭子吧。这鸭腿挺肥的,闻名遐迩的家禽祭司又在上面浇了好些红葡萄祭酒。”
通常,儿子有尊贵的同学来,布洛克先生绘声绘色地说上几个关于鲁福斯·伊斯拉埃尔爵士或别人的段子,就算很给儿子面子,接下去就要抽身退场,免得在中学生眼里自贬身价了。但倘若有特别重要的理由,比如说儿子通过了会考,布洛克先生就会在平时常说的趣闻逸事之外,再说上这么一个专为自己朋友保留的揶揄意味挺浓的段子,这会儿小布洛克满怀自豪地听到老爸给他的朋友说的,正是这样的段子:“政府当局真是错尽错绝,居然不来听听柯克兰[234]先生的意见!人家柯克兰先生放话出来了,他很不高兴呢。”(布洛克先生自诩是保守派,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戏子。)
布洛克先生让我们把嘴唇在浅口高脚酒杯——他儿子把这酒杯形容成“坡度陡峭的爵樽”——上碰了一下以后,就让我们欣赏一幅他爱不释手、随身带到巴尔贝克来的油画。他对我们说这是鲁本斯的画。圣卢天真地问他,画上有没有画家的署名。布洛克先生红着脸回答说,由于画框太小,他让人把署名的部位给裁掉了,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不会把画卖掉的。然后他就匆匆打发我们上剧院去,他要集中精神阅读政府公报。家里堆着的不同期号的公报,他都是非看不可的,据他说,这是出于他在议会方面所处地位的原因,至于这究竟是怎样的地位,他没给我们详加解说。
“我戴上一条围巾,”布洛克对我们说,“西菲洛斯和波瑞阿斯[235]始终在争夺渔产丰富的大海,我们看完演出稍做逗留,就得在有着玫瑰色手指的厄俄斯[236]的第一缕晨曦中回家了。顺便问一下,”我们走出剧院后,他问圣卢(我听了不禁浑身打起战来,因为我很快就明白了,布洛克以这种讥讽口气说的正是德·夏尔吕先生),“前天早上我瞧见您在海滩上和一个穿深色上装的怪人一起散步,那是谁啊?”
“我舅舅。”圣卢不快地回答说。
可惜,看来布洛克并没有避免说蠢话、做蠢事的自知之明。他笑得弯下了腰:“我本该猜到的,真得向您表示祝贺才是,他挺有派头,长着一张有身份人家的蠢面孔!”
“您完全弄错了,他非常聪明。”圣卢怒气冲冲地反驳说。
“我很遗憾,这样的话,他的形象就不够完整了。不过我还是很想认识他,我确信,那样我就能把这位老兄刻画得惟妙惟肖。这位老兄,瞧他走过就能叫人笑痛肚子。我不会多写他滑稽可笑的一面,说到底,一个酷爱词句和脸蛋形象美感的艺术家,是不屑于写那些东西的,尽管这张脸蛋,恕我直说,让我笑得好一阵子直不起腰来。我要强调您舅舅贵族的一面,总的来说,那一面还是有一种惊人效果的,笑归笑,他那种风度还是给人印象很深的。不过,”他这会儿是对我说了,“有件事——完全是另一档子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每回碰到你,总有某位神祇——奥林匹斯山幸福的居住者,让我全然忘记问你这件对我说不定会已经很有用,而将来肯定会更有用的事情了。那天我在动物园碰到你时,你和一位美人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位我有些面熟的先生和一个头发长长的姑娘,你告诉我,她是谁?”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对我说,“我祝贺你,看来你跟她玩得挺开心。就在那前几天,我在环城列车上遇到她。蒙她垂青你的仆人,亲自为他宽衣解带,让我享受了一段无比美妙的时光。我们正在安排怎样再见面,碰巧她有个熟人很不识相,在倒数第二站上了车。”
布洛克见我一声不吭,好像不大高兴。
“我是想问问你她的住址,”他对我说,“以后好每星期去个几次,尽情享受这连神祇也难得享有的厄洛斯[237]之欢乐。不过,既然你看样子非要为一个干这营生的女人保守秘密不可,那我也可以不问。可你得知道,她曾经在巴黎到班迪茹尔的火车上,一连三次委身于我,爱得我死去活来。总有一天晚上,我会找到她的。”
这次晚餐过后,我又去看过布洛克。他来回访我,可我不在家,他问讯时,弗朗索瓦兹瞥见了他,虽说他在贡布雷也来过我们家,但碰巧弗朗索瓦兹没见过他。所以她只知道有位我认识的先生来看我,但不知道他有何贵干,他衣着很普通,弗朗索瓦兹没留下多大印象。弗朗索瓦兹的某些社会观念,我一直搞不大懂,其中的一部分,可能建立在混淆一些词语或名字的基础之上,这些词语或名字,她一旦搞错了一回,以后就一直那么错下去了。我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遇到这种情形从不多费心思去一探究竟,可这一次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弄明白(其实还是白费力气),对弗朗索瓦兹来说,布洛克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弗朗索瓦兹刚听我说她看见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布洛克先生,就愣怔、失望地倒退几步,惊恐万分地喊道:“怎么,他就是布洛克先生!”似乎在她看来,一个名声这么大的人物,理应有一副令人肃然起敬、一眼就认得出的仪表。她就像一个人发现某个历史名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时那样,用一种无比激动的、让人感到怀疑论的种子终将在她身上萌芽的口气翻来覆去地说:“怎么,这就是布洛克先生!哦!真想不到他是这个模样。”她看上去对我满怀怨恨,好像我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过分吹捧过布洛克似的。不过,她还是很大度地又说了一句:“好吧,要是他就是布洛克,先生您就可以说自己跟他一样棒啰。”
对她起先喜欢得不得了的圣卢,她很快有了另一种性质、持续时间也较短的失望:原来他是共和主义者。虽然弗朗索瓦兹,举例来说,提到葡萄牙王后时,用的是一种很不敬的口吻(其实对老百姓来说,这就是无上尊敬的口吻):“阿梅莉,菲利普的妹妹。”她可是个保王党。一个侯爵,一个让她着了迷的侯爵,居然是个共和党人,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憋了一肚子气,就像我送她一个盒子,她起先以为是金的,对我千谢万谢,后来听首饰店老板说了,才知道那是包金的。她当即收回了对圣卢的那份敬意,但没过多久就又还给了他,因为她琢磨,人家可是德·圣卢侯爵,不可能是共和党,他只是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装装样子而已,就凭如今这政府的德行,他这么做准能捞到不少好处。打从这一天起,她对圣卢的冷淡以及对我的气恼,全都烟消云散了。提到圣卢,她就说:“他在作秀呢。”那咧着嘴的和善笑容,让人一看就明白,她已经原谅他,又跟第一天一样看重他了。
弗朗索瓦兹说圣卢那模样,看上去不像是个瞧不起老百姓的主儿,可这不是真的,这只要看看他生气时对车夫的态度就可以了。可她也还是没有说对。有时候罗贝尔确实也会粗声呵责车夫。不过,按他的说法,这表明的并非他头脑里的阶级差异意识,而恰恰是阶级平等的意识。“请听我说,”他见我责备他对车夫态度有点生硬,便回答说,“干吗我要对他装斯文呢?他不是跟我一样的人吗?他不是就像我的叔伯舅舅、堂兄表弟一样,跟我很接近吗?听您的意思,您是觉着我该把他当作一个不如我的人,对他客客气气才对!您说这话,活像一个贵族。”最后一句话,他是用不屑的口气说的。
诚然,如果说他对哪个阶级抱有成见或偏见的话,那就是贵族。你很难叫他相信一个上流社会的人有出众之处,正如你很容易叫他相信一个平民百姓确实不同凡响。有一次我提起德·卢森堡公主,说我曾见到她和他姨婆在一起,他说:
“一个蠢女人,跟别人没什么两样。说起来她还算是我表姐呢。”
他对自己常有来往的人抱着一种偏见,所以很少涉足社交界,而他这种轻视乃至敌视的态度,更让他的近亲们为他和一个女戏子的暧昧关系感到忧心忡忡。他们认为,这种暧昧关系使他一蹶不振,尤其是在他身上滋长了一种贬低一切的思想倾向,这种坏思想已经将他引入歧途,发展下去会完全毁了他。圣日耳曼区的好些轻薄子弟,说起罗贝尔的情妇来也一点不留情面。
“娼妓干她们的营生,”他们说,“倒也情有可原;可是对这一位,没门儿!咱们不能原谅她!她把咱们的一个哥们儿害惨了。”
当然,情妇不光是他一个人有。不过在别人眼里,情妇只是上流社会男子玩儿的对象,玩儿过以后,他们照样按上流社会的眼光去看政治,去看一切问题。圣卢的家人觉得他变酸了。他们没有意识到,对于上流社会众多原本脑子还没开窍,对待友情态度粗糙,既不解风情又没有品位的年轻人而言,他们的情妇,往往就是他们真正的老师。这种类型的男女关系,就是他们唯一的启蒙学校,他们在其中接受一种更高层次的文化洗礼,学会欣赏没有利害关系的交情。即使在地位低微的民众(在粗俗这一点上,他们与上层社会的男女往往很相像)中间,女人也总是更敏感、更细腻、更有空闲,她们对某些风韵雅事满怀好奇,对某些情感和艺术上的美充满敬意,尽管不懂,但她们把这些事物放在了似乎最令男人神往的金钱、地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