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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第1页)

006

一个像圣卢这样的年轻[238]也好,一个年轻的工人也好(比如说,如今的电工可是很吃香的呢),都会由于太爱自己的情妇,太尊重她,而无法不把这种感情延伸到她所尊重、所喜爱的对象上面去;对他而言,价值的天平偏到另一头去了。她由于性别的缘故,天生是脆弱的,容易无缘无故地情绪激动或心绪不宁,这放在一个男人,甚至放在另一个女人,比如说他的舅妈或表妹身上,都会让这个身体健壮的年轻人嗤之以鼻。然而,他看不得自己心爱的人受苦。圣卢这样的贵族青年有了一个情妇,就养成习惯,跟她一起去小餐馆吃晚饭时,身上会揣着瓶缬草精,以备她要用,他会吩咐侍者关门要轻,而且用的是断然的、绝非说笑的口吻,他还会关照餐桌上别摆放潮湿的青苔,因为这种他并不介意的装饰,说不定会让她不舒服。对他来说,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她教会了他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现在他用不着亲自去体验那种不适,便会感到心里充满了同情。而且,即使那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他也会有这样的同情心。

圣卢的情妇——有如中世纪最早的教士之于基督徒——教会了他懂得怜悯动物,因为她热爱它们,走到哪儿都带着她的小狗、金丝雀和鹦鹉;圣卢像母亲爱护子女一样细心地照看这些小动物,凡是不能善待小动物的人,按他的说法就是野蛮人。另一方面,像她这么一个女演员,或者说自称的女演员,跟他生活在一起,不管她聪明不聪明——对此我一无所知,总会使他对社交圈里的女子感到厌倦,觉得要去参加晚会是件苦差事,这样一来,他就不仅不会去赶时髦,而且治愈了肤浅的毛病。有了这样一个情妇,社交关系在他的生活中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但虽说如此,她还是教会了他在跟朋友的交往中注入高雅和细腻的情感,而倘若他仅仅只是一个出入沙龙的年轻人,他的友情肯定会被虚荣自负和利害关系所左右,烙上粗俗的印记。她特别欣赏男人身上某些敏感的气质,而要不是她的缘故,圣卢对此很可能是不理解或者看不起的。她凭着女人的直觉,很快就能在圣卢的朋友中间分辨出真正对圣卢有情有义的那个朋友,对他另眼相看。她自有办法让圣卢心头对那个朋友充满感激之情,而且把这种感情付诸行动,注意有什么事能使对方感到高兴,有什么事是他不喜欢的。过不了多久,圣卢不用她提醒,自己就会关心这一切了,尽管她没来巴尔贝克,从没见过我,圣卢或许也还没在信上提起过我,但圣卢自己就会为我关上马车的车窗,拿开我闻着难受的花朵。当几个朋友在一起要说再见的时候,他会设法稍早一点跟他们分手,好最后跟我单独告别,以此表明我和他们有所不同,他待我和待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为他的心灵开启了通往看不见的世界的通道,赋予他的生活严肃的意味,赋予他的胸怀优雅的情操。然而这一切,圣卢的家人是毫不理会的,他们一遍又一遍激动地说:

“他会毁在这个**手里的,她会弄得他声名狼藉。”

诚然,他已经从她那儿得到了她所能给他的全部好处;但现在,她讨厌他,折磨他,成了他经受无休无止的苦难的唯一根由。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她那伙剧作家和演员朋友明确告诉她,圣卢又愚蠢又可笑,打那以后,她就觉着他真的既愚蠢又可笑——当一个人从外界接受、采纳他全然不了解的见解、做法时,往往就会像她这样,人家说什么就跟着说什么,表现出一种毫无保留的狂热态度。她学那些演员的样,断然声称她和圣卢之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因为他俩是两类不同的人,她是个知识分子,而他,不管他自己怎么说,生来就是个厌恶智力的人。她的这一观点,看上去倒像是根深蒂固的;她一心要在情人无心的言谈、随意的举止中,为这个观点找到佐证。尔后,那些朋友又措辞果决地告诉她,那个并不适合她的剧团,原本对她抱有很大的期望,现在她正在摧毁这些期望,她的情人到头来一定会影响她,她跟他在一起生活一准会毁掉自己艺术家的前途。她听了他们的话,对圣卢的轻视中又加入了仇视,假设他自己得了一种致命的疾病,死乞白赖地要传染给她,她对他的恨也不过如此而已。她尽可能少跟他见面,以此来推迟最后分手的时刻(不过在我看来,这样的分手好像是不大可能的)。圣卢为她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除非她貌若天仙(可是圣卢从来不肯给我看她的照片,他对我说:“首先,她并不是个美人,其次,她很不上照,我是用自己的柯达相机拍的快照,你看了会留下错误印象的。”),否则看来她很难再找到另一个男人肯做这样的牺牲了。

我没想到,即使是在一个轻佻小女子的身上(不过圣卢的情妇说不定不在此列),对好名声的痴迷(尽管她可能并无才能),博得她所在意的某些人的赞许(哪怕只是私下的赞许),都会比赚钱的乐趣更具决定性的作用。圣卢不很清楚情妇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那些不公正的指责也好,信誓旦旦的爱情表白也好,他都并不相信它们是完全真诚的。但他有时候也会感觉到,一旦她能够跟他断绝关系,她是会这么做的,因此,出于保住爱情的本能(这种本能也许比圣卢本人更有洞察力),他使出了调和自己身上强烈而盲目的冲动很实际的一招儿,拒不同意在她名下存一笔本金,他借了为数可观的一笔钱,保证她的一切需要,但钱是逐日给她的。看来,哪天她当真想要离开他了,她也得静等攒够了钱再说,从圣卢给的钱来看,这大概用不了多久,但无论如何,这让我的这位新朋友赢得了一段时间,得以延续自己的幸福——抑或不幸。

他俩之间这种紧张的关系——现在它已经到了很尖锐的地步,圣卢为此痛苦不堪,因为她一见他就恼,不许他回巴黎过假期,非打发他来驻地附近的巴尔贝克不可——是从一天晚上在圣卢的一位姑妈家开始的。那天晚上宾客很多,圣卢征得姑妈同意,安排女友为大家朗诵一个象征主义剧本中的几个片段。她有一次在一个先锋派剧场里演过这出戏,而且圣卢和她一样,很喜欢这出戏。

可是,当她穿着从《Anini》里模仿来的戏装(她让罗贝尔相信,挑这套行头才是真正的艺术眼光),手里拿着很大一朵百合花上场的时候,在座的社交界男士和公爵夫人们嘴边都浮出浅浅的笑意;而等到她诵经般的单调声音、某些稀奇古怪的字眼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时,浅笑变成了狂笑,起先还强忍着,后来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弄得她没法儿再朗诵下去。第二天,大家异口同声责备圣卢的姑妈居然让一个如此可笑的女戏子上她家去。一位名头挺大的公爵毫不客气地对她说,她受到大家的责备是自作自受。

“真见鬼,居然弄些这样的货色来给我们看!这女人要有几分才气倒也罢了,可她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呸!巴黎人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蠢。社交圈子里的人不全是傻瓜。这小娘们明摆着是想镇一镇巴黎人。可巴黎人不是这么容易镇住的,有些东西她只好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喽。”

至于这个女戏子,她走出大门时对圣卢说:“瞧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除了些蠢婆娘、坏女人,就是没有教养的粗坯!我告诉你吧,在场的男士没一个人不曾向我丢眼风、碰我的脚,就是因为他们跟我调情,让我给甩了,他们想要报复呗。”

这几句话,一下子把罗贝尔对这些社交界人士的反感,变成了痛切无比的憎恶,而首当其冲的是最不该让他恨的亲戚,这些忠心耿耿的亲戚受圣卢家人之托,前来劝他的女友和他断绝关系,按她的说法,他们这么来劝她,是因为他们本身对她有意思。罗贝尔虽说立即中止了与这些亲戚的来往,但他心想,当他像现在这样跟女友离得远远的,这些亲戚或者其他人就会乘虚而入,向她求爱,说不定还会得逞。一说起这些欺骗朋友、诱良为娼的浪**子,他就满脸都是痛苦和仇恨。

“我杀条狗还会有几分悔疚,可杀他们一点也不会,狗毕竟还是乖顺、忠诚的畜生哪。这些家伙就该上断头台,比起那些因为穷、因为富人为富不仁而走上绝路的罪人来,他们更该死哦。”

他把大半时间都花在给情妇写信、发电报上。她不许他回巴黎,又变着法子远距离地跟他使性子闹别扭,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能从他痛苦变形的脸上看出端倪。他的情妇从来不告诉他,她到底对他有什么不满,于是圣卢猜想,她之所以什么也不对他讲,说不定就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讲什么,而就是对他厌倦了。但他想得到确切的解释,他在信上对她说:“请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我已经准备好承认错误了。”他愈是伤心,就愈是相信自己做得不好。

她留给他的是无穷无尽的等待,而且即便有回音,也是毫无意义的空话。所以我瞧见圣卢从邮局回来,几乎永远是眉头紧锁,而且常常是两手空空的,整个酒店里,就他和弗朗索瓦兹两人亲自上邮局去取信或发电报。在他,是出于情人的急迫心情;在她,是信不过别的下人(要想发封电报,他就得多走好些路呢)。

在布洛克家吃晚饭过后没几天,外婆喜滋滋地告诉我,圣卢说如果她愿意,他想在离开巴尔贝克前给她拍些照片。而当我看见她特地为此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对戴哪顶帽子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心里有点不快,觉得她怎么这样不持重。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看错了外婆,是不是把她看得太清高了,她是不是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对外表全不在意,她是不是也有我一直以为她最不沾边的爱打扮的毛病。

这个拍照计划,尤其是外婆这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让我感到很不高兴,可惜这种情绪流露得太明显,弗朗索瓦兹注意到了,她赶紧冲我说了一通很动感情的话,无意间让我添了几分愠意:

“噢!先生,您可怜的外婆知道要给她拍照,高兴得什么似的,还要戴上她的老弗朗索瓦兹给她端整的帽子呢,您应该让她才对,先生。”

凭她的这番说教,我没给她好脸色看。我对自己说,我不把弗朗索瓦兹的神经过敏放在眼里,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我处处引为楷模的母亲和外婆,也常是这么着的。

外婆瞧我有点生气,便对我说,要是我不高兴她拍照,她就不拍了。我不想让她这样,向她保证说我没觉得拍照有什么不好。但看着外婆梳妆打扮,我心里想,我得说几句揶揄、刺人的话,给她的拍照热情泼点冷水,以此证明我有眼光、有魄力,结果,虽说我还是没法儿不看外婆戴上那顶漂亮的帽子,但我至少在她脸上抹去了那种欢愉的表情——这种表情,本该让我感到高兴才是,可是我并不高兴。事情往往是这样,一样东西,当我们最亲爱的人还在世时,我们常常觉得它惹人生气,体现的是一种低级趣味的怪癖,而不知道它恰恰是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其中包含的正是我们亟愿为他们谋得的幸福。

这个星期我心情一直不好,我觉得外婆像是在躲我,我找不到哪怕一小会儿跟她待在一起,别说晚上,白天也一样。下午我回到酒店,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可是人家告诉我说她不在;或者是,她正和弗朗索瓦兹关在房间里进行长时间的密谈,旁人不得打扰。晚上和圣卢一起从外面回来,一路上我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外婆,抱住她吻她。可是我白等了,她没有在板壁上轻轻敲几下,叫我过去道晚安,我听不见一点声响;我终于上床睡了,心里有点怨她竟然这么冷淡地(这种冷淡,她是新近才有的)剥夺了我无比珍视的一种快乐,我心头犹如儿时那般怦怦直跳,依然侧耳听着默不作声的板壁,噙着泪水睡着了。

*

那天,跟前几天一样,圣卢得上冬西埃尔去,他每天傍晚前都没法儿离开营地,而过一阵他就得整天待在那儿了。我在巴尔贝克挺想他的。我远远看见下车走进游乐场的舞厅或冷饮店的年轻女子,只觉得她们非常迷人。我处于这样一个青春时期,还没有具体的爱恋对象,迷茫而充满渴念,四下寻觅,随处看见美的存在。瞥见一个身影——从远处,或从一个女人背后望去,依稀看见她的面容——就会让我们觉得她是美的化身,以为自己认出了它,心头怦怦地跳着,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她却已经走远了,可我们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是它:只有在我们赶上她的当口,我们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况且,我的健康状况愈来愈差,即使最起码的乐趣,我也无力去享受它,于是它也就在我心目中被放大了。体态优雅的女性,我似乎处处都瞥见她们的身影,这正因为我在哪儿都没法儿接近她们,在海滩我会太累,在游乐场或糕饼铺我会太腼腆。然而,倘若我不久就得死去,那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去仔细瞧瞧,这些承老天爷恩宠的漂亮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儿,即使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人来分享这份恩泽,我也会这么做(我没有意识到,其实我的好奇心追根溯源还是一种占有欲)。要是圣卢在就好了,我可以和他一起进舞厅。可我此刻独自站在大酒店门前,等着外婆过来找我;这时,只见几乎远在大堤的那头,犹如一个黑点缓缓移近,五六个少女正在走过来,她们的外貌举止,都跟巴尔贝克平时见到的姑娘不一样。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海鸥,在海滩上悠闲地踱步——迟到的鸟儿振翅追赶着同伴——对鸟儿们仿佛视而不见的洗海水浴的游客来说,这群鸟儿要去向何方根本无从知晓,而在鸟儿的头脑里,这目的地是非常明晰的,这中间的差异,就好比那几个少女与其他姑娘的差异。

这几个我不认识的少女中,有一个推着辆自行车,另两个手里握着高尔夫球棒,她们的穿着和巴尔贝克别的姑娘们迥然不同,尽管那些姑娘中间有几位从事的正是体育这行当,但她们从没有特殊的着装。

每天这时候,一批女士先生们要到大堤上来转上一圈,把自己暴露在首席法官夫人那架长柄眼镜的无情火力之下,她倨傲地坐在音乐凉亭前那排令人生畏的长椅中间,定睛瞧着这些人,仿佛他们身上都有某些瑕疵,她非得细细端详,弄个明白不可,而这些女士先生们也纷纷走来落座,身份顷刻间从演员变成了看客,现在轮到他们对眼前走过的人们评头品足了。走在大堤上的人脚步摇摇晃晃,就像是在船的甲板上(他们不懂得,在迈出一条腿的同时,应该摆动胳臂,眼睛平视,肩头下沉,以相反方向的适当动作来平衡刚才做的那个动作,让脸上泛出红晕),他们装作没瞧见那几个少女,想让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把这几个女孩放在心上。可是他们时时偷眼张望走在身旁或逆向而来的行人,生怕撞着他们,结果偏偏碰在那几个女孩身上,跟她们撞了个满怀,其实,这些人和那几个女孩一样,在表面的轻蔑后面,各自都暗暗地关注着对方;对人群的爱——以及由爱而生的恨——是每个人心中最强大的原动力,他不是想方设法让别人快乐或吃惊,就是向他们表明他蔑视他们。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绝对的自闭,甚至持续直至生命终结的幽居,其起因往往是对人群的一种失控的爱,这种过于放纵的爱,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情感,以致一旦他在外出时无法赢得看门人、过往行人乃至路旁车夫的赞赏,他就宁可永远不再见到他们,并为此放弃了一切必须外出的活动。

大堤上的行人,有的想着心事,颠动的步态、飘忽的眼神,则透露出思绪的变幻不定,跟旁边小心翼翼摇晃着身子的行人显得很不协调。我刚才瞧见的那几个少女,旁若无人地走在这些人中间,她们的自如,来自身体的极度放松和对旁人发自内心的睥睨,她们径直往前走来,既不畏缩,也不绷着,完全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四肢中每一部分都不受其他部分的影响,整个躯体的绝大部分保持不动,有如出色的华尔兹舞者那般引人注目。她们离我不远了。虽然她们每人所属的类型都跟旁人截然不同,但她们都长得很美;不过说实话,我见到她们的时间很短,又不敢盯着她们看,所以我还没能分别看清她们的特点。只有一个,笔挺的鼻梁、棕色的皮肤与其他少女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她就像文艺复兴时期一幅壁画上那个阿拉伯人模样的博士[239]。我对其他几个少女的了解,仅限于其中一个长着双爱笑的眼睛,但目光严峻而固执,另一个脸上的古铜色红晕让人想起天竺葵;但即使通过这些脸部特征,我也没能把它们跟这些少女一一对应起来;当我有如循着调色板上的色彩顺序(这些脸部特征,因其色泽各异、并列一处而令人惊异,却又如同一段嘈杂的音乐,我没法儿把一个个乐句从中辨析出来——尽管每个乐句都能听清,但转眼就已忘却)先后看见一张白皙的鹅蛋脸、一双乌黑的眼睛、一双碧绿的眼睛跃入眼帘时,我不知道方才令我惊艳不已的,是否就是这些特征,我无法从这些少女中间指认出某一个来,把某个特征归于她。稍后我才能渐渐分清她们谁是谁,当时在我的印象中,这群少女有如一团谐美的浮云,透过她们身上,散发出一种变幻不居的、浑然一体的、持续往前移动的美。

在生活中要聚拢一批朋友,个个都挑选得这么漂亮,恐怕光凭偶然是不行的;也许,正因为这几个少女(从她们的举止态度,可以看出她们放肆、轻浮、无情的性格特征)对一切可笑、丑陋的事物极度敏感,无法感受一种来自智力或道德方面的**,所以在同龄的同学中间,她们很自然地对那些在腼腆、拘谨、笨拙,在种种被她们称为不合口味的做派中流露出沉思或易感秉性的同学有一种反感,有意地疏远这些同学;她们保持往来的,是另一些集雅致、灵巧和体态优美于一身的同伴,只有对这些同伴,她们才会显露天性中最富有魅力的一面——坦率,才会愿意与之共度美好的时光。我不很清楚她们属于哪个阶级,说不定这个阶级正处于这样一个发展阶段,或由于富有和闲暇,或由于新养成的运动习惯(这些习惯,目前甚至传播到了某些平民阶层,但这种可以归于体育的文化习惯中,还没有加入智育的内容),一个社会阶层就好似某个和谐、多产而且尚未流于过分雕琢的雕塑学派,自然而然地产生出大量优美的躯体,腿部和髋部都那么优美,健康的脸上容光焕发,神情中透着机灵和狡黠。我在这儿,面对着大海看见的,难道不正是高贵、安详的人体美的模特儿,有如希腊海岸上那些沐浴着阳光的雕像吗?

这群少女,犹如一团发光的彗星,沿着大堤向前推进。在她们眼里,周围的人群俨然就是另一种族的生灵,这些人即使有痛苦,也无法唤起这些少女的怜悯心,她们就像看不见这些人似的,径直往前走去,堤上的行人只觉得一架失控的机器全然不顾前面有没有人,轰然迎面而来,只得停住脚步,让出一条路来;而她们,即使看见某个她们既不屑一顾也不屑一碰的老先生或大惊失色,或怒气冲天地夺路狼狈而逃,也只是相视一笑而已。她们无须对她们之外的人或事表示轻蔑,有内心的轻蔑就已经够了。但她们每看到一处障碍,总忍不住兴冲冲地迎上前去,或冲过去,或原地跳过去,因为她们正处在感情充溢、精力充沛的青春期,即使在忧伤、痛苦之时,也必须把过剩的精力和情感宣泄出来,某一天心情的好坏,跟这样的年龄特点相比是算不得什么的,因而她们不肯错过任何一个跳跃或滑步的机会,她们中断前行的步子这样做,完全是下意识的,却又在这缓步的行进中——有如肖邦最忧郁的乐句那样——加入了优美的回旋,其中交融着即兴的情绪和精湛的技艺。

有个老年银行家的妻子,为丈夫找来找去,最后在大堤对面音乐家表演的凉亭旁边,给他找了个地儿,把他安顿在一张折叠躺椅上,凉亭既可挡风,又可遮阳。见老伴坐好了,她就走开去买份报纸,好给他读报,让他解解闷。报亭离这儿不远,一来一去花不了五分钟,就这样老头已经觉得挺长了,但她(她对老伴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又不想叫他明显地感觉到)还是经常这么走开一小会儿,好让老伴有一种他还像所有的人一样正常生活、无须有人照料的感觉。凉亭的舞台,就像位于老人头顶边上的一块天然跳板,那帮少女中最年长的那个,当即受它**奔跑过来,纵身一跳,足尖在台上一点,又跳下台;她从惊恐万状的老人头顶上一跃而过,灵巧的双脚正好擦过老人戴着的海军帽。其他少女看见,觉得好玩儿极了,尤其是那个绿眼眸、娃娃脸的姑娘,同伴的此举似乎让她既钦佩又开心,我觉着她的神色中有几分腼腆的意味,那是一种既羞涩,又想显示自己勇气的腼腆,这种神情是在其他几个少女脸上看不到的。

“可怜的老头儿,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惹气。”其中一个少女粗声粗气、略带讥讽地说。

她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全然不顾会不会堵路,就那么停在路中央,形成一个紧凑而奇特的、不规则的队列,叽叽喳喳的,像起飞前聚集的鸟儿;过了一会儿,她们继续沿着高出海面的堤坝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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