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我挺可怜正在进餐的男男女女,因为我觉得对他们来说,这些圆桌并不是星球,他们也不懂怎样才能摈弃习见的外表,找出表象背后的相似之处。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他们和某某人一起在吃晚饭,是这顿饭大概要多少钱,是明天还要吃一顿。他们对身旁的年轻侍者行列视若无睹;这些年轻伙计此刻大概没要紧活儿可干,正提着一筐筐面包结队而行。有几个年纪特别小,酒店总管刚才经过时打了他们几巴掌,这会儿他们脸色忧郁,眼睛直勾勾地在走神;他们曾经在巴尔贝克酒店干过,所以假如此刻有一位在那儿住过的客人认出他们,跟他们攀谈,亲自吩咐他们把根本没法儿喝的香槟拿走的话,他们就会感到莫大的安慰,心中充满了骄傲。
我听见自己神经汩汩的搏动声,其中传递出的是一种愉悦惬意的信息,这种舒适不依赖于那些能带来愉悦感的外界物体,我的体内或意识中稍有一点细微的变动,就足以让我领受这种愉悦的感觉,就如闭上眼睛稍稍用力一挤,就会感觉到色彩一样。我已经喝了好些波尔多酒,而我之所以还要喝,并不是因为觉得再喝几杯会更惬意,那是前面喝的那几杯酒带来的愉悦感在起作用。我听凭乐声牵引着快乐的感觉,让这感觉温顺地憩息在每一个音符上。里弗贝尔餐厅好比化学工业,它提供了大量在自然界只是偶然能见到的、非常珍稀的物质,而这家餐厅在同一个时刻聚集了平日散步或旅行整整一年也见不着的那么多女性,从她们那里获得幸福的前景激励着我;另外,我听见的音乐——这些由华尔兹舞曲、德国轻歌剧以及咖啡歌舞厅歌曲改编而来的乐曲,对我来说都很新鲜——犹如一个让人感到轻飘飘的温柔乡,叠合在另一个欢乐天地之上,却又比它更令人陶醉。每个音乐动机宛如一个女性,而又不如她那么矜持,只肯把从中透露出来的感官享受之谜告诉她所爱的人:它向我出示这秘密,贪婪地斜眼看着我,迈着任性或猥亵的步子向我而来,和我搭讪,轻柔地抚摸我,仿佛我突然间变得更有魅力、更强壮或更富有了。我在这些乐曲中,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残忍的意味,那是一种对美的事物毫不留恋,对精神层面的东西不闻不问的态度,对它们而言,除了肉体的享受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它们是受妒意煎熬的人的最冷酷无情、最无法找到出路的地狱,它们把这种快乐——他所爱慕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一起享受的快乐——当作这世界上对占据他整个身心的女人而言唯一存在的东西,放在了这个可怜虫面前。当我低声哼唱这乐曲的旋律,回吻它的时候,它让我感受到的那种特殊的快感变得如此珍贵,以致我甘愿离开父母,追随这个音乐动机去到一个奇异的世界,那是它用一行行时而充满惆怅、时而充满活力的音符,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构建的奇异世界。尽管这样的快乐并不能使得到快乐的人在别人眼里变得更重要,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得到,尽管在生活中,每当某个瞧了我们一眼的女子没觉得我们可爱的时候,她不会来管此刻我们心中到底是否拥有那种内省、主观(因而不可能改变她对我们的看法)的幸福,但我感到自己变得强壮而有力,变得拥有一种几乎不可抗拒的魅力了。我觉得自己的爱情不再是一种不讨人喜欢、让人哂笑的东西,而是确确实实具有了这种音乐扣人心弦的美感和迷人的**力,我觉得这音乐本身就像一个可爱的新天地,我和心爱的人会在那儿相遇,在一瞬间变得亲密无间。
常来这家餐馆的,不光有交际花类型的女子,也有真正高雅的上层社会人士,他们四五点钟来喝下午茶,或者在这儿举办盛大的晚宴。茶点摆放在一条过道模样、装有玻璃的狭窄长廊里,长廊沿着花园的一侧从前厅通往餐厅,与花园之间仅隔着玻璃门窗——如果不把那几根石柱算在内的话——好些门窗都是打开的。所以,除了多处的穿堂风和时时骤然射进的阳光,炫目而摇曳的光照叫人几乎没法儿看清用茶点女客的模样。于是,瞧着她们两张桌子、两张桌子地拼在一起,沿着这细瓶颈似的长廊坐在那儿,或喝茶,或相互打招呼,一举一动都亮晶晶的,你会觉得这是一个鱼塘,一个捕鱼篓,渔夫捕来的鱼儿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鳞光闪闪地沐浴在阳光中,变幻不定的光芒夺人眼目。
几小时后,晚宴开始了——那自然是在餐厅里,虽然外面天色还亮,但餐厅的灯早早就点上了。于是,只见花园里的小楼,在斜照下犹如夜间脸色苍白的幽灵,小楼边上青绿的树篱掩映在落日余晖之中,从宾客正在用餐的灯火通明的大厅望出去,玻璃长窗外的树篱——不再像刚才我们说的下午在闪着蓝光、金光的长廊里喝茶的夫人们那样,仿佛是在闪亮而潮湿的渔网里——看上去就像一个在神奇的光线照射下的硕大无朋的、绿幽幽的鱼缸里的水生植物。
大家从桌旁站了起来。这些宾客刚才一边用餐,一边时时刻刻都在注视、辨认邻桌上的宾客,或者让人告诉自己他们的名字,虽然有一股很强的凝聚力把他们维系在他们的餐桌上,但是这种吸住他们整晚绕东道主运行的引力,在大家回到喝午茶的那个长廊去喝咖啡的当口,终于失灵了;往往就在从餐厅去长廊的半道上,这个或那个餐桌会缺失一个或几个粒子,这些粒子在邻桌强引力的作用下,骤然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而这空缺当即由某几位先生或夫人所填补,他们过来落座前,边跟朋友打招呼边说:“我得赶紧去看看某某先生,今晚我是他的客人呢。”有那么一小会儿,简直就像两捧不放在一块儿的花束,相互换了其中的一些花儿。
随后长廊也变得空****了。由于晚餐以后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往往长廊上并不点灯;在另一侧窗外摇曳的树木的映衬下,这长廊倒像花园树丛间黑黢黢的小径。有时,在夜色中可以看到某个赴宴的女客还没回去。一天晚上我穿过长廊出去,瞥见美丽的德·卢森堡公主坐在那儿,周围是一群我不认识的来客。我脱帽向她致意,但没停下脚步。她认出我,笑吟吟地朝我点了点头;在这道笑容上方的高处,升起悦耳的声音,向着我而来,那想来该是问好致意的话,并不是要我停下,而只是要补充那点头的动作,让它成为有内容的致意。可是我没法儿听清她说些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如乐声一般动听,仿佛有一只夜莺在渐渐变暗的树丛中啭鸣。
要是碰巧圣卢兴致很高,要和我们遇见的一帮朋友上邻近海滨的游乐场去消磨夜晚余下的时光,要是他安排我独自乘坐一辆马车,那么等他和那帮朋友一走,我就吩咐车夫全速前进,这样我才能让得不到任何人帮助的时光变得短一些,我是多么需要有人帮我克服我的多愁善感——犹如凭借倒退来摆脱齿轮系统中的钝态——来到里弗贝尔后,总是别人在帮我调整情绪。小路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夜色已很浓重,车子上下左右猛烈地颠簸,崎岖的路面上时有峭壁的石块崩下,马车就行驶在陡峭的悬崖边上。可是这一切都没能起到提醒我的作用,没能让我因惧怕而恢复理智。因为,正如要能写出一部作品,靠的并不是扬名天下的愿望,而是习惯成自然的勤奋努力,真正能帮助我们创造未来的,并不是眼前一时的欢悦,而是对过去冷静的思考。然而,如果说刚到里弗贝尔那会儿,我就已经把理智和自控这两根能帮我这病残之躯走在正道上的拐杖扔得远远的,已经在受一种精神上失调的折磨,那么此刻,酒精的作用在把周身神经变得异样绷紧的同时,使眼前的分分秒秒都变得美妙而富有魅力,但我并不因此变得更有能力或更有决心去卫护它们;因为,就在我听凭自己将这分分秒秒看得比剩余的生命贵重一千倍的同时,我的**已经把它们隔离了开来。我被禁锢在现时之中,有如英雄,又有如醉汉;往昔悄悄隐去,不复在我面前投下人称未来的影子;我的生活目标,不再是实现往昔的梦想,而是享受现时每一分钟的欢悦,我不想看得比这更远。这事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挺矛盾的,恰恰就在我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欢乐,感到生活可以是幸福的,按说应该感到生命更有价值的时候,我却把至今为止生活所能给我带来的烦恼,全都抛到了脑后,毫不犹豫地把生命交付给随时可能倾覆的飙车。其实,我无非就是把别人稀释在全部生活中的轻率,浓缩在了一个晚上,他们每天都面对着可能的危险,坐船在海上航行也好,乘飞机或汽车出行也好,亲人在家里等着他们,而他们万一失事会让亲人伤心欲绝,或者他们衰弱的大脑里,还维系着对即将面世的那本书的牵挂,而那本书,是他们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们在里弗贝尔餐馆的这些夜晚,倘若有人抱着杀我的动机前来,由于我在只是一个不现实的远景中看见我外婆、我未来的生活和我要写的书,由于我能感觉到的只是邻桌那个女子身上的香味、酒店总管彬彬有礼的举止,以及华尔兹舞曲悠扬的乐声,我此刻完全沉浸在了现时的感受之中,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感,除了不要和它分离的想法,我再也没有别的目标,为了它我愿意去死。所以面对那个要杀我的人,我会听任他下手,既不反抗,也不动弹。有如被烟草熏得麻木的蜜蜂,既无心去保护辛辛苦苦积聚的储备,也不指望保全自己的蜂巢。
不过,我还是应该说,正因为跟我极度兴奋的心情相比,所有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最终包括西莫内小姐和她的女友们在内,都变得无关紧要了。结识她们这件大事,此刻在我变得容易但又无所谓了,唯有我现时的感受,因为它变得异乎寻常地强烈,因为它无论是有细微的变化还是仅仅不过在持续,都使我感到心头充满喜悦,所以这种感受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父母,工作,游乐,巴尔贝克的少女,都无非是大风中随时会被吹走的一朵飞沫,都只是相对于这种强烈的内心感受而存在的:一连好几个小时,醉酒成全了主观唯心主义和纯粹现象论;一切都只是表象,都仅因我们自身的崇高而存在。不过,这并不是说,真正的爱情——倘若我们有过这样的爱情——在这样的状态下是无法存活的。我们清楚地感觉到,就如到了一个新环境一样,陌生的压力改变着这种感情的维度,所以我们不能再把它看成以前的样子了。我们明白,这仍是先前的爱情,但由于发生了位移,它不再使我们有负重之感,它满足于现时赋予它的感受,而我们也满足于这种感受,因为,跟现时不相干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在乎的。可惜,导致数值发生如此变化的这个系数,只是在这种醉酒的时刻才起作用。此刻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就破的轻飘飘的人,到明天又会变得厚重起来;今天看似毫无意义的工作,明天还得重新着手去做。更重要的是,这种明日数学跟昨日数学一样,我们无法回避这一数学的种种问题,它在我们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影响并支配了我们醉酒时的言行举止。倘若在我们身边有一个端庄的(或抱有敌意的)的姑娘,昨夜想来还是那么困难的事儿——弄清楚我是否能博得她的欢心——现在仿佛容易了一百万倍,但其实并非如此,而只是我们的眼睛,我们内心的眼睛有了改变罢了。当时要是我们对她过于随便,她也会不高兴,这跟第二天我们记起头天给了侍者一百法郎小费,心里会感到不痛快是一样的道理,她是当场,我们是过后,但原因是同一个:此时没有醉酒。
里弗贝尔的这些女性,我一个也不认识,但她们跟我醉酒密不可分,正如反射与镜子密不可分,这个晚上在我眼里,她们比那个越来越离我远去的西莫内小姐更风情撩人一千倍。一个金发姑娘,独自一人,戴着一顶插满野花的草帽,看上去挺忧郁,她用一副耽于梦幻的神情望了我一会儿,让我觉得她挺可爱。尔后是另一个姑娘,尔后又是第三个姑娘;最后是一个脸色红润的棕发姑娘。这些姑娘,尽管我一个也不认识,圣卢几乎全都认识。
原来,他在结识现在这位情妇之前,经常出入于这个小小的花花世界,所以这几天来里弗贝尔赴晚宴的女客,他差不多没有不认识的,她们上这儿海滨来,有的是来和情人相会,有的则是想来找一个情人,圣卢——或者他的某一个朋友——至少和她们共度过一个良宵。要是她们身边有个男友,他就不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也装得不认识他的样子,但暗中频频转眼去望他(比望身边的男友更勤),因为大家知道,他现在除了那个情妇,任何别的女人都不放在心上,这一来他的身价反而更高了。有一个女客低声地跟身旁的女伴说:
“他就是圣卢。他好像还一直恋着那个**的小妮子,吃得她要死呢。小伙子长得多漂亮!我觉得他棒极了!多帅啊!有的女人就是运气好嘛。他可真讨人喜欢。我和德·奥尔良在一起那会儿,跟他很熟。那时候他俩形影不离,那才叫花天酒地呢!现在可不一样了;他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喽。哦!我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自己交了好运。我挺纳闷,他在她身上能看出什么好来呢。敢情他本身也是个大笨蛋。她的脚大得像船,还像美国女人那样长着唇髭,内衣也脏得要命!我想啊,她的裤子哪怕送给一个小女工,人家也不会要。您再瞧瞧他的眼睛,为这么个男人,往火里跳也值。哎,别说话,他认出我了,他在笑。哦!他忘不了我。人家只要跟他提一下就行。”
她们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目光,碰巧让我给瞧见了。我巴不得圣卢把我引见给这些女人,巴不得能单独约她们见面,而她们又慨然应允——即使她们说的时间我去不了,也无妨啊。因为要不是这样,在我的记忆中,她们的脸始终有一部分是看不到的——就像被面纱遮住了似的——这个对每个女人都因人而异的部分,我们在没见到这道目光之前,是无法想象的。只有当这道目光射向我们,怂恿我们的欲望,向我们许诺它会得到满足的时候,我们才见到了这一部分的脸。而这些女人的脸,即便有看不到的部分,在我眼里仍要比那些我也许觉得更端庄的女人的脸耐看,比那些平平的,就那么一片、没有厚度可言的脸更有内涵。当然,这些脸之于我,想必跟它们之于圣卢有所不同,看着这些装作不认识他(他对此并不在乎——这在他是真诚的)的不动声色的脸,听着这些跟他打招呼和跟别人没什么两样的不冷不热的寒暄,他的记忆中会浮现出那些散乱的秀发、痴狂的嘴和半闭的眼睛,这无声的场景,好比画家充满**创作的油画,而当有人参观他的画室时,他在上面盖了一幅似乎更为得体的画作,免得大部分的参观者感到受不了。但我感到自己的生命中,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东西进入其中任何一个女子的心灵,而且永远也不会被带上她那陌生的人生之路,所以对我来说,这些脸自然都是封闭的。然而,知道它们能开启,这就足以让我觉得它们是一种奖励了,倘若它们只是一些美丽的奖牌,而不是珍藏着爱情纪念物的珍贵挂件,我是不会这么觉得的。
至于罗贝尔,他在那儿实在有些坐不住,廷臣的微笑下隐藏着军人对投入战斗的渴望,我凝视着他,心想他这张下巴尖尖的脸骨架之结实,想必不输给他的祖先们,这样的骨架对一名勇猛的弓箭手,要比对一个风雅的文人更合适。在细腻的皮肤下面,大胆独创的结构样式和中世纪的建筑风格隐约可见。他的头颅则让人想起古代城堡的主塔,当年的雉堞历历在目,内部却已改建成了图书馆。
回巴尔贝克的路上,我一刻不停念叨着圣卢介绍给我的某一位陌生女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反复复说:“多美妙的女人!”就像唱着一首歌的叠句。当然,驱使我这么说的并不是理智的判断,而是一时的冲动。这就好比,假如我身上有一千法郎,而街上这么晚了还有首饰店开着,我准会为那个陌生女子去买一枚戒指。我们在生活中遇到像这样迥然不同的环境时,往往会对一些萍水相逢的人慷慨相赠,尽管到了下一天他们就成了陌路人。我们觉得自己对头天说过的话负有责任,执意要兑现它们。
这些天我回来得很晚,所以见到房间(它对我已经没有敌意了)里的那张床,觉得挺高兴,我刚来巴尔贝克的那天,还以为在这张**永远也没法儿好好睡个安稳觉呢,现在我疲惫不堪的肢体却在寻找依托,大腿,臀部,肩膀,相继在各自的部位贴紧床垫上包着的床单,仿佛我的疲倦是个雕塑家,在刻意打造一个人体的模具。可我还是没法儿入睡;我感觉到清晨在临近;安宁、健康仿佛离我而去。我烦恼地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回它们。我对自己说,我得好好地睡一觉,那样才能把它们找回来。我终于坠入了沉沉的睡乡,在梦中回到少年时代,逝去的岁月重现,失去的感情恢复,灵魂在脱离躯壳寻求转世,亡人的音容依稀可闻可见,虚妄的幻灭在心头留下忧伤,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了自然的原生态(据说,我们在梦中常会看见动物,而忘记我们自己在梦中也往往是动物——丧失了将确信之光投射到万物之上的理性的动物,我们仅仅将朦胧不定的影像提供给现实的场景。而且由于遗忘的作用,这些影像每一分钟都在变淡,后一个情景一出现,前一个情景就消失了,就像放幻灯时每换上一张新的幻灯片,上一张的图像就隐匿不见了),所有这些我们以为自己不了解的神秘的事物,其实我们几乎每天夜里都在与闻它们的奥义,如同对于另一个更大的奥秘——毁灭与重生的奥秘那样。由于里弗贝尔的晚餐不易消化,在往昔游移的幽暗场景相继显现的亮光,变得更飘忽不定了,到头来,我成了这么一个人,因为在梦中刚跟勒格朗丹聊过天,就把遇见这位老兄当成了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自己的生活,也被一个新装置完全遮蔽了起来,它就像舞台上换景时临时在台前加置的一片布景,几个演员趁换景的工夫在这片布景前演些小节目。我这时演的角色有一种东方色彩,我对自己的过去,对自己是个什么人,全都一无所知,原因就在于这插入的布景离我太近;我在剧中成了一个遭鞭笞、经受各种不同刑罚的人物,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但想必就是喝了太多的波尔多酒吧。突然间,我醒过来了,这一觉可睡得真长,那场交响音乐会我都没听见。我想支起身来,可起先怎么也抬不起来,几次头刚仰起来,就又落在了枕头上,醉酒或病后虚弱的人,在醒来时都会出现这种为时很短的极度困乏的状况,我终于抬眼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了;其实,在支身看时间之前,我心里就知道该是过了中午了。昨晚,我就不过是个掏空了的、没有重量的东西,而且(正如先得躺下才能坐起,先得睡着才能闭嘴)没法儿有一刻不动弹,没法儿有一刻不说话。我既没有稳定性,也没有了重心,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只觉得这沉闷的行程要永远持续下去,一直跑到月亮上去。然而,虽然躺在**眼睛看不到钟表,我的身体却能计算时间,按照的不是钟面的刻盘,而是体力逐渐恢复的程度,它就像一架走时有力的大钟,靠齿轮的啮合把恢复的体力从大脑传递到躯体的每个部分,现在已经把充沛而饱满的精力积聚到了膝盖以上。如果真像传说中说的那样,大海曾经是维系我们生命的所在,我们必须将自己的血投回大海,才能重新获得力量,那么现在的大海就是遗忘,就是精神上的虚无;在这种时候,你会觉得时间仿佛消失了;然而在这段时间里积聚起来、没有花费掉的精力,却在依据自身的累积量,有如挂钟的摆锤或沙漏的沙堆那般精确地度量着这段时间。何况,要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并不比熬夜过后要入睡来得容易,所有的事物都有维持原状的惰性。如果说,有的麻醉药能催人入睡,那么长时间睡眠就是一种药效特强的麻醉药,在这样的睡眠过后,醒来是很困难的。这就好比一个水手,他要让自己的小船去泊靠的海岸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小船在海浪中兀自颠个不停。我明明是要看看时间,想支起身来,可是身体始终被睡意在往下拽;靠岸非常困难,我又倒在枕头上两三次以后,才终于站起身来,把积聚在我那软绵绵的双腿中的体力所测得的时间,跟表盘的时针核对了一下。
我这才看清楚:“下午两点了!”我按了下铃,但马上又睡着了,醒来时只觉得仿佛刚经历了一个漫漫长夜,而且心头很平静。于是我心想,这回睡的时间一定又要长得多。不过,这次我是因为弗朗索瓦兹进来才醒的,而她是由于我按了铃才进来的,所以这次我原以为想必要比上次长得多的,让我感到浑身舒服、把什么都给忘了的睡眠,其实只有半分钟之久。
外婆推开我的房门,我问了她几个有关勒格朗丹家族的问题。
要是只说我恢复了宁静和健康,那是不够的,因为,昨晚把我和它们隔开的不仅是一段距离,我整夜都在奋力挣扎,逆流而上,最后,不光我回到了它们旁边,它们更回到了我的身上。我那空落落的脑袋说不定有一天会裂开,听任思绪飘散开去,而现在,那里面有几个位置很明确的点还在隐隐作痛,思绪再次返回原来的位置,重又安顿在它们至今(可惜!)未曾派上用场的这些地方。
我又一次逃避了无法入睡、神经质躁狂发作的厄运。我不再害怕昨夜当我不能入睡时让我感到恐惧的那些东西了。一种新生活展现在我眼前;我没有动弹,因为我虽然精神抖擞,但浑身还像散了架似的,我欣喜地品味着疲乏;疲乏已经将我的骨架从双腿、双臂中抽离出来压碎,但我此刻感到它们正在集拢,准备重新接合——我只要像寓言中的建筑师那样唱个歌,就能重构这副骨架。
突然间我又想起在里弗贝尔见过的那个神情忧郁的金发少女,她当时注视过我一会儿。那个晚上,另外还有好几个少女也让我觉得赏心悦目,而现在只有她的倩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当时我觉得她在注视我,心里指望着餐厅的哪个侍者替她来给我传个话。圣卢不认识她,不过他觉得她还不错。要见到她,要不断地见到她,可能很难。但我为此会不惜一切代价,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哲学常说什么自由行为和必要行为。也许我们更完整地感受到的,仅仅是这样一种行为,一旦我们的思绪平静了下来,这种行为便会凭借一股在行动过程中受到抑制的升力,使某一回忆脱颖而出(直到此刻之前,这一回忆始终被那种由于心思不放在上面而形成的压力压住,与其他回忆处于同一水平高度),高高耸起——因为它自有一种胜过其他回忆的魅力,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情,要在一天一夜以后才觉察到罢了。也许,这种行为也并非自由行为,因为它还没有成为一种习惯,还没有达到在爱情中促使某人形象复活的那种痴迷的程度。
那是我看见这群少女列队走过大堤的下一天。我向好几位酒店客人打听她们的情况,这些客人差不多每年都来巴尔贝克,可是他们没能说出什么内容。后来我看见了一张照片,才明白其中的缘故。现在谁能认出这群刚从体貌整个儿发生变化的年龄段过来,娇美而又尚未定型、未脱孩子气的小姑娘呢?才不过几年以前,你还能见到她们在沙滩围坐在帐篷四周,宛如一个白蒙蒙的星座,你即便从中分辨出了一对比旁人格外明亮的眼眸、一张狡黠的脸、一头金色的秀发,它们也很快就会从你脑海中消失,混入这团模糊的乳状星云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