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追捕9。冰山一角
美林公司合规部副总裁理查德·德鲁对桌子上的一封信困惑不已。这封信是于1985年5月25日从国际部转来的,上面写道:
亲爱的先生:
特此向您举报,贵公司驻加拉加斯办事处的两名经纪人正在从事内幕交易,他们交易的具体情况,我已经体(提)交给了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如在举报信中所体(提)到的,如果我们(的)客户不从支(知)情权中获益的话,我们怀疑谁在监管这些经纪人的交易。如果您要调查此事,我们会体(提)供内幕交易者的亲比(笔)手计(迹)。
在这封信的下面写着美林公司两个经纪人的名字——马克思·霍弗和卡洛斯·朱比拉加——以及他们在美林公司的账号,另外还有一条附言:“弗兰克·格拉纳多斯先生可能也想看看这些资料。”这封信错字连篇,如果哪位工作人员公务繁忙,很容易就会把它搁到一边,不再理会。
合规部门的工作人员薪酬低,不受高层经理人和合伙人的待见,也被排斥在了公司的核心业务之外。公司里存在这些人只是摆摆样子,让人感到证券业有自我监督,他们对实际调查工作并不怎么认真。然而,美林公司对合规部的工作要比其他公司严肃。美林公司的总法律顾问斯蒂芬·哈默曼负责合规部的工作,他坚持要对客户和业务经理的交易进行严格的审查。哈默曼打造了一个华尔街最大的合规部,一共有75名工作人员。
查德·德鲁是一名律师,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从事过14年监管交易的工作,他在1981年加入美林公司,他和另外一名同事罗伯特·罗马诺是工作搭档,两人专门负责调查内幕交易。罗马诺曾经担当过证券交易委员会执法处的联邦检察官。
尽管信中错字连篇,但是“内幕交易”一词还是引起了德鲁的警惕,其他情况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很明显,写信人的母语不是英语,但是对公司的情况应该非常了解,知道公司有合规部,知道经纪人的账户,也知道弗兰克·格拉纳多斯是美林公司拉美地区的主管。
根据要求,美林公司的经纪人都必须通过公司进行交易,因此,德鲁可以查到霍弗和朱比拉加的个人账户记录。这两个人确实是美林公司驻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办事处的经纪人,但是他们的交易活动并不积极。然而,他们的四五起交易都是在股价突然猛涨之前进行的,这些交易比较可疑。德鲁没有想到调查会有什么结果,不过,他把这封信和交易记录交给了手下一个年轻的分析员斯蒂芬·斯奈德。
德鲁简要地介绍了一下情况,斯奈德浏览了一下记录——美林公司现金管理账户中霍弗和朱比拉加的账册。“哦,妈的!”斯奈德惊叫了一声,打断了德鲁的话。
德鲁问道:“怎么了?”斯奈德指着现金管理账户上的两笔支出,这是朱比拉加当月开出的,金额分别为4,500美元和839。39美元。数字没有什么奇怪的,收款人是一个名叫布赖恩·坎贝尔的人。斯奈德说:“我认识这个家伙,他是我们公司的一位经纪人。”
德鲁和斯奈德的兴趣被激发起来:为什么加拉加斯办事处的经纪人要给纽约的经纪人开支票呢?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时,斯奈德会给霍弗和朱比拉加打电话,让他们解释一下就行了,但是这样做常常会出现偏差。因此,德鲁让人把这两位经纪人和坎贝尔的人事资料以及坎贝尔的现金管理账户资料都复印一份。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他们对所有的账目进行了核查,然后发现他们遇到了比开始预想得更神秘的事情。斯奈德没有记错,凯贝尔以前是美林公司国际部的经纪人,2月已经离开美林公司跳槽到了所罗门美邦公司。朱比拉加去加拉加斯办事处之前,也是在国际部工作,实际上坎贝尔和朱比拉加在1982年曾经一起接受过新员工入职培训。
坎贝尔的交易记录甚至问题更多,他的几项收购交易情况同朱比拉加和霍弗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是时间早一天。很显然,这些交易都是由坎贝尔引发的。坎贝尔还有另外8项交易的情况也非常值得怀疑,似乎都是在通过内幕消息进行交易,不过数量很少,只有100股或者200股。
好像坎贝尔有什么内幕消息来源,因此,德鲁和斯奈德找到了坎贝尔的客户名单,总计大约有35人,然后他们对这些人的交易记录全都核对了一番。直到查到坎贝尔最大的客户——瑞士最古老的银行罗伊银行巴哈马分行时,他们才发现了问题。所有这8项可疑交易都出现在该银行的交易账户上。当进一步检查时,他们又发现了8项可疑的交易。只有一项交易坎贝尔早于罗伊银行,这就说明坎贝尔是在模仿自己最大的客户进行交易。这些交易的数量和收益不再是小数目,全都是上万股的量。
调查每深入一步,交易量和资金量就不断猛增。由于增加了罗伊银行,问题的严重程度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德鲁和斯奈德把他们的发现告诉了罗马诺,罗马诺也加入了调查活动。他们把美林公司的内部记录全都调查完后,罗马诺给加拉加斯办事处的朱比拉加和霍弗打电话,命令他们飞回纽约接受调查。
朱比拉加和霍弗非常害怕,也很合作,坦白交代了情况,证实了合规部之前的许多推测。朱比拉加说他和坎贝尔原来是朋友,坎贝尔经常给他打电话,为他选购股票出谋划策。坎贝尔说:“这只股票看起来不错,也许你应该购买。”作为回报,坎贝尔也想从朱比拉加的收益中抽取一定比例的好处费,这就是朱比拉加账户上给坎贝尔开支票的原因。但是朱比拉加没有独享这些交易信息,他把这些信息告诉了同事霍弗和他自己的弟弟。
美林公司解雇了朱比拉加和霍弗,不过不是因为内幕消息——他们似乎是在消息的最外层,根本不了解消息的质量和来源,而是因为他们违反了美林公司禁止秘密交易股票的规定,而且给坎贝尔回扣也是违法的。朱比拉加和霍弗,这两名经纪人不知道匿名信是谁写的,但是他们只是第一批“牺牲者”。
美林公司的人也只能做这些工作了。他们把调查情况告知了所罗门美邦公司的一位律师,督促他对坎贝尔和他在罗伊银行的交易进行调查。然而,这位律师却把美林公司正在调查坎贝尔的消息告诉了坎贝尔。美林公司无权直接和坎贝尔进行联系。并购消息的来源肯定来自罗伊银行的一个客户。美林公司无权调查罗伊银行,该银行严格保守自己客户的秘密。调查活动陷入了僵局,罗马诺给证券交易委员会执法处的负责人加里·林奇打电话。罗马诺把调查情况详细告诉了林奇之后,林奇大喊一声:“天啊!”
罗马诺、德鲁或者斯奈德把这件事情告诉证券交易委员会之后已经近一年了,就他们所知,证券交易委员会还没有成功找到那个神秘的内幕消息源。随着并购活动的持续繁荣,美林公司合规部的工作更加繁忙了,大家都把加拉加斯办事处的神秘来信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罗马诺给林奇打电话时,林奇出任证券交易委员会执法处的负责人仅仅4个月,这4个月非常艰难。他的前任约翰·费德斯因为虐待妻子,被《华尔街日报》曝光,于1985年初被迫辞职,执法处的形象受到了严重的损害。为了平息丑闻,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主席约翰·沙德立即安排替代人选。林奇是执法处的副主任,35岁,是一位律师,几乎一直都在证券交易委员会工作,他的接任多少有点儿出人意料。当时,证券交易委员会还考虑了几个外部更知名的人选:纽约州的参议员阿方斯·达玛托极力推荐纽约的律师奥托·奥伯迈尔,著名的证券律师杰德·拉科夫和罗伯特·麦考也都是候选人。不过执法处的人员感到很欣慰,他们自己的人当选了,而且其他几位候选人都是里根“自由经济”的拥趸,因为那些人可能都会坚持“解除管制”的原则而导致执法不严。
相比而言,林奇似乎是一个彻底的公务员,他从不显露自己的政治立场。同事们也都认为他十分镇定、严谨,必要时十分果断,有时又有些冷淡和超然。他的背景同压力巨大、纸醉金迷的华尔街世界完全不相干。
林奇出生于米德尔敦附近的一个乡村,在家中的五个孩子里,他是最小的。米德尔敦是纽约州北部一个小城市,与宾夕法尼亚州相邻。他的父亲经营一家小型运输公司,还兼营其他小生意。林奇从小都是卫理公会教徒,毕业于雪城大学和杜克大学法学院。毕业后,他到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了一年,然后加入了证券交易委员会,专门负责诉讼和调查工作。后来,他被任命为执法处的副主任,参与过福斯特·维南斯和保罗·萨尔内幕交易案的调查工作。
随着兼并活动**迭起,收购传闻引起股价不断猛涨,林奇对此非常震惊。很明显,内幕消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向市场泄露,严重损害了根据公开消息进行交易的投资者的利益。普通投资者对市场失去了信心,开始逃离市场。林奇上任之后不久,也就是1985年4月,《商业周刊》登载了一篇封面文章,标题为“内幕交易流行:证券交易委员会为了阻止股市的弊病而徒劳地斗争”。这篇文章增加了林奇的担忧,他感到公众对市场的信心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他发誓要加大对内幕交易的执法力度,增加人手,全力追踪每一条可疑消息。
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林奇很有可能就会放过罗马诺提供的信息。当他收到加拉加斯那封神秘的举报信时,他并没有多想。对经纪人的抱怨是很常见的事。从传统意义上讲,经纪人不是“内幕知情人”,并且有人经常会向证券交易委员会抱怨经纪人。但是,这次罗伊银行也被牵涉进来,激发了他的兴致。在证券交易委员会另外两起调查活动中也出现了罗伊银行,其中还包括达信公司,不过这两起调查没有什么结果。因此,林奇把这封信交给了他的副手约翰·斯图克,斯图克是一个执着的调查人员和执法者,他成立了一个专案组专门负责此事,其中就包括律师里奥·王,就是在达信公司一案中传讯莱文的那个律师。
这个案件更让人感兴趣的是涉及多只股票:在罗伊银行一案中涉及27只,在坎贝尔的账户中有16只。多数内幕交易案,包括耸人听闻的萨尔案也只涉及几只股票,而且常常都只有一只股票。非法内幕交易一般都是公司的内幕人员和最接近消息的人才能实施,他们也只了解本公司的交易情况。不过,执法人员知道这种孤立的案子是不能导致内幕交易在华尔街上流行的。很少有人能够像罗伊银行一案中接触这么多的内幕消息。了解这种消息的人只有律师或者投资银行家。执法人员长期以来都在怀疑是否存在一个能够常常接触机密内幕消息的专业网络,也许这个案子最终能够引导执法人员找到阴谋的核心。
林奇、斯图克和他们的同事得出结论,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值得追查,证券交易委员会批准他们进行调查。1985年7月2日,证券交易委员会开始正式调查此案,并编号为HO-1743。这些律师利用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传讯权,开始着手寻找证据。
王律师传讯了布赖恩·坎贝尔,得到了他的交易记录和通话记录。8月的一天,坎贝尔在一位律师的陪同下来到了华盛顿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办公室。坎贝尔年纪轻轻,金发碧眼,非常自信,不过看起来多少有点儿紧张。考虑到这种环境,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算异常。发过誓言后,他接受了整整三天的问讯。
从坎贝尔的通话记录中,王律师发现这个年轻的经纪人几乎每天都和罗伊银行的一名工作人员联系,这个人名叫伯恩哈德·梅耶。经常联系并不奇怪,因为该银行是坎贝尔的最大客户。当他从美林公司跳槽到所罗门美邦公司时,把罗伊银行的业务也带走了。王律师问道:“你想过没有梅耶先生可能接触过内幕消息?”
“没有,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事,没有想过。”坎贝尔回答说,并补充说他从来没有“怀疑”这可能是内幕消息,甚至也从来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王律师问起了坎贝尔购买股票的时间正好是在并购活动之前,虽然他也承认自己的交易和罗伊银行的交易完全一致,但是坎贝尔坚持说他对公司的情况做过研究之后才进行交易的,而不是内幕消息。坎贝尔说他告诉过梅耶他的有些交易是模仿罗伊银行的,但是他补充说他给梅耶说得很“含糊”,没有具体提到是哪些股票。
接着王律师又问坎贝尔的账户记录中有1万美元支票存款的问题,这笔存款很可疑。这张支票是从梅耶在纽约的摩根信托担保公司(Muaranty)的账户中支取的。坎贝尔证实这是他向梅耶“借贷”的钱,用来投资房地产的。
王律师问道:“你与梅耶还有其他的生意往来吗?”
坎贝尔回答说:“没有了。”
接着,王律师又问到了坎贝尔另外一个客户的账户问题,这个账户与坎贝尔和罗伊银行的交易一致,账户名是“BCM资金管理”。坎贝尔似乎越来越感到不安。他说这是他一个律师朋友的公司,那个人名叫凯文·巴里。坎贝尔自己也给巴里透露过罗伊银行的股票,但是他坚持称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这里面会牵涉到内幕消息。
坎贝尔的传讯工作结束了。
王律师的直觉告诉他,坎贝尔在说谎。林奇看了看证词,也同意他的看法。坎贝尔与罗伊银行的梅耶经常联系,考虑到并购案的模式,坎贝尔至少应该怀疑梅耶有内幕消息。并且,坎贝尔与梅耶的关系似乎比他承认的更为密切,BCM资金管理公司很显然是由巴里(Barry)、坎贝尔(Campbell)和梅耶(Meier)三个人名字首字母的组合。这三个人似乎是在模仿罗伊银行的交易。
专案组怀疑这是一起非常重大的内幕交易案,但是由于该案涉及的股票众多,仅仅追查坎贝尔和巴里是不会把这些律师引向任何“上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