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一开始不同意,巴彻勒和安德森一派也对此表示强烈反对。然而,米尔肯强调说,在艰难时期,“客户关系”最为重要。米尔肯说他自己的关系正在拯救公司,并且补充说恩格尔似乎是德崇公司中除他之外唯一一个懂得如何培养客户忠诚的人。很显然,这是对巴彻勒、安德森以及他们东海岸公司金融部人员的侮辱。
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这次,约瑟夫又向米尔肯的阵营妥协了。约瑟夫告诉恩格尔:“迈克尔想让你做这件事,我们需要你。”恩格尔同意在1987年1月回到投资银行业务部,担任联合主管。他还想法保持了他的补偿协议,并坚持直接向约瑟夫汇报,而不是名义上和他平起平坐的巴彻勒或者安德森。
恩格尔一胜利回归就把投资银行集团更名为“客户关系集团”,并且没有和安德森等人协商。安德森怒气冲冲地跑到约瑟夫的办公室,威胁着要辞职。斯蒂芬·温罗思一开始就反对恩格尔的回归,他也威胁要离开。东海岸派系的其他成员也纷纷效仿。
在恩格尔回归之后还不到一个月,约瑟夫就劝说他从联合主管的职位退出,重新做顾问。毕竟,恩格尔现在仍然负责捕食者大会的工作,这个会议现在是前所未有的重要,因为政府正在对德崇公司进行调查,这种会议可以显示它的实力。
当1987年的“捕食者大会”在4月的第一个星期召开时,会场弥漫着一股恐惧的气息。每天都有谣言说,政府要发动大规模的突然查抄,弗里曼、威格顿和泰伯尔的被捕让这些传言似乎更加可信。然而,恩格尔对此根本不害怕,他挺身而出应对这些挑战。1987年的高收益债券大会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吸引了2,500多名参与者,充分展示了客户对德崇公司的忠诚。
很显然,这次会议的真正听众不是在比弗利山分部,而是在国会,甚至在全美国。今年的会议论调和往年截然不同。认为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那种无拘无束、无所不能的感觉随着愉快兴奋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恩格尔8号别墅的聚会仍然只允许男客参与,这和随后在蔡森餐厅举行的晚宴,与往年比起来都有点儿呆板。耀眼炫目的摇滚录像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名叫《德雷克塞尔公司帮助美国》的类似纪录片的片子,里面出现了德崇公司大客户的员工,他们对垃圾债券大加颂扬,并满怀深情地盛赞该公司。
该公司在宣传公关。当片中斯通集装箱公司的一位员工说他愿意和任何拥护垃圾债券的人“握手”时,观众中一位愤世嫉俗的人脱口说道:“我们给那家伙付了多少钱?”在片子结束时,解说员说出了德崇公司因政府调查而确定的新主题:“高收益债券融资和德崇公司——帮助美国运转。”观众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米尔肯也讲述了类似的主题,并且开始推销他作为“国家财富”的新形象。在开幕词中,他没有提到恶意收购,而是重点讲述了垃圾债券是如何促进中等规模企业的成长以及如何保持美国的竞争优势的。布恩·皮肯斯原来计划把为并购**辩护和股东民主作为演讲的关键词。德崇公司审查了他拟定的发言稿,没有通过,他就改变了主题,索然无味地谈了谈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的经济形势。
会议的基调应该是暗示,政府的调查对德崇公司和米尔肯是无关紧要的。然而,很显然,在负面报道的共同影响下,这样做正在付出代价。约瑟夫面容憔悴,而穆尔塔什甚至更为糟糕。相比而言,米尔肯的一切——他的精力、他的行为举止、他的一直在场——都在传达着一种信心。一位参会人员告诉《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在我看来,米尔肯根本没有一丝问心有愧的感觉。我认为,这就是说,他要么无罪,要么就是毫无良知。”
同以前一样,这次大会也禁止媒体采访,但是许多记者仍然来到了比弗利山希尔顿酒店。他们没有遭到驱逐,但是却被密切监视着,不允许进入会场。只有指定的参会者,如鲜果布衣公司(Fruit-of-the-Loom)的总裁威廉·法利才允许向记者发表评论,而且评论内容必须由德崇公司仔细审核,以突出该大会的主题。
这是刑事调查案件中一个私人被告发起的最大规模的媒体攻势,这次大会只是这一攻势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它的主要目的是转移人们对米尔肯被指控的违法行为的注意力,并树立他在全国的声誉。公众舆论可以用来左右刑事调查的结果,但是其影响究竟多大,这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检验。
在垃圾债券大会之后不久,德崇公司就在整个公司发起了一个长达两周的垃圾债券庆祝活动,包括举行体育比赛、举办演讲和放映电影等,极力吹捧垃圾债券的光辉业绩和它们对美国的贡献。在大会上,该公司首次宣布了一项改变政策的决议。长期以来,德崇公司一直想用流行的“高收益”一词替代“垃圾”一词,但是现在,它放弃了这种想法,并且决定对“垃圾”一词突出宣传。员工们收到了公司的徽章,上面印着:垃圾债券让美国健康成长。在一个片子中,约瑟夫和公司的董事长罗伯特·林顿一同唱出了一句歌词:“艰难之路,唯德崇行。”
该公司还在报纸上登了整版的广告,展现了垃圾债券所谓的受益人。当然,受益人不是米尔肯自己或者他的支持者,如卡尔或者斯皮格尔,而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子和他怀孕的妻子,以及他们的孩子,他们全家站在一座即将完工的新家面前。这个幸福家庭的场景和垃圾债券有什么关系呢?原来,该新家的建筑商霍范尼安公司(Hovanian)是德崇公司的一个客户。广告上声称,在垃圾债券的支持下,该公司能够为“5万人提供住房,帮助2万人谋生”。此外,德崇公司还投入400万美元在电视上展开广告攻势。广告设计得同样煽情,里面展示了一座位于路易斯安那州维代利亚市的发电厂,该厂是由德崇公司的垃圾债券资助建造的。据说,该厂吸纳了贫困的维代利亚市的大量失业工人,降低了失业率。《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劳丽·科恩指出,这则广告根本就不是在维代利亚市拍摄的,该厂的大多数工人都居住在其他地方,而且,路易斯安那州的劳动部门也对广告所声称的该厂降低了失业率的说法提出了质疑。科恩的这篇文章见诸报端之后,德崇公司的许多员工都愤怒不已。
电视广告只是媒体攻势的一部分。理查德·桑德勒和公司中米尔肯阵营的其他人都开始对米尔肯在媒体中形象的各个方面实施控制。他们对报道米尔肯的每个记者都进行“分析”,然后,根据他们对米尔肯的支持程度和可能被操控的程度对他们“评级”。米尔肯的阵营把记者大致分为两大类别:理论主义者和实用主义者。理论主义者可以指望支持米尔肯,因为他们持有类似的政治观念;实用主义者需要米尔肯阵营提供帮助,因为他们无法独自获得新闻。
米尔肯的团队最喜欢的理论主义记者就是爱德华·J。爱泼斯坦,他是《曼哈顿公司》(ManhattanInc。)的专栏作家,也是第一批撰文支持米尔肯的记者之一,他曾经报道说米尔肯正在遭受检察官们的不公正追查。爱泼斯坦所表现的主题激发了里根执政时期放宽管制政策和供应经济学派支持者们的强烈共鸣。在经过威廉斯的面试之后,爱泼斯坦成为第一个获准采访米尔肯的记者。但是,米尔肯不允许爱泼斯坦对调查提出任何问题。
随着1987年盛夏的逐渐退去,一种不安的平静降临华尔街。合作的时期显然已经结束,这种合作以布斯基和西格尔的认罪协议为**。现在,对弗里曼、威格顿和泰伯尔的新起诉似乎更为遥远。除了在继续调查中直接牵涉到的事情外,这个丑闻似乎已经隐退到了历史之中。
套利人们又一次开始庆祝。布斯基的认罪导致股市下跌,给套利人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弥补回来了。他们所拥有的资金甚至比以前更多,他们纷纷把这些资金投入实际的或者是预期的收购目标公司的股票。股市上涨得更高,在8月初,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超过了2,700点。小道消息称,到年底道指将会达到3,000点。
约瑟夫竭力提醒德崇公司的员工们要警惕不断高涨的市场热潮,尤其是小心股东们在公司兼并和杠杆收购中得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那年秋天,他同米尔肯和比弗利山分部的其他员工见了面,告诉他们德崇公司必须准备接受垃圾债券市场巨大份额的萎缩。约瑟夫督促说:“让其他人做这些交易吧。你们必须让订单和客户到其他地方去。”大家似乎都点头表示了同意,包括米尔肯,尽管“放走”客户的想法让他痛恨不已。
美国股市不久之后就施行了自我制约。第一次震**是在10月14日出现的,当天从华盛顿传来谣言说,国会即将立法,准备限制恶意收购融资中利息的扣除。许多股票的价格原来在人们对收购的期望下被推到了过高的水平,现在这些股票似乎都陷入了危险之中。有人开始低价抛售,最初是慢慢地,因为有些套利人介入进来以低价收购股票。但是,紧接着,抛售就更为迅速起来,因为一些投资机构为了锁定未实现的利润开始迅速清仓。10月15日和16日(即星期四和星期五),股市每天都下跌100多点。
那两天,米尔肯都坐在交易桌前,他向德崇公司的客户保证,现存的垃圾债券不会受到被提议的立法的直接影响,并继续做市。然而,他要为市场的震**承担间接的责任,因为是他表示并购可以以前所未有的价格得到融资。股市震**之前的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已经上升到了2,700点以上,这是由股价的大幅上升而造成的,而米尔肯正是幕后的推手,他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接着,在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股市大跌,跌幅超过了500点,创有史以来单日损失的纪录。投资者们开始疯狂地抛售,几乎每只股票都在猛跌,收购目标公司和最为安全的蓝筹股公司的股票也是如此。市场接近崩溃,尤其是在10月20日星期二,股市进一步下跌,只是下午有所止跌回升。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许多做市商都缺乏资金来收购遭抛售的股票。美联储不得不拿出大笔现金来救市。
然而,市场的暴跌却造成了实际的破坏。小投资者们损失惨重,许多人都对这次经历痛不欲生,决定永远退出股市。这些投资者已经对市场的公正充满了怀疑,现在他们也相信股市是受到专业人士操纵的游戏。投资者的这种态度最终将会严重地损害国家的融资体系——正如证券法起草者所担心的那样。
华尔街上到处都是受害者。从深远的程度上来说,人们的心态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改变。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挣大钱了,他们也不再那样期望了,工作也失去了乐趣。
套利人是借贷投资时代的第一批受害者。在模仿布斯基时,没有任何群体能够这样疯狂地信奉借贷的理念,也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过这样沉重的代价。在大批套利人垮台的惨痛经历中,股市暴跌给了人们一个重要教训:高回报并不一定是市场异象,而是更高风险的衡量标准。这一点对垃圾债券购买者本来应该是很明显的,他们的回报远远高于风险,似乎已经不成比例。然而,大部分人仍然对比弗利山他们心中的“太阳王”顶礼膜拜。
也有个别人发出了警告。奥马哈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董事长沃伦·巴菲特就不断警告垃圾债券的危险。沃伦·巴菲特被认为是美国最为精明的投资家之一,他对《华盛顿邮报》的记者说:“当你给不合格的司机做保险时,你赚到的保费要比给合格的司机做保险时高。有的人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但是有的人则命丧黄泉。”
12月20日,满脸憔悴、面色极其苍白的伊万·布斯基出现在了曼哈顿的联邦法庭,此时,他所熟悉的那个套利世界仍然处在股市暴跌的混乱之中。警方不得不竖起路障维持秩序,数百名文字记者、摄影记者、摄像记者和好奇的旁观者挤满了法庭的台阶。法庭外面也挤满了记者和律师,但要进入法庭必须经过法警的同意。当布斯基站起来向联邦法官莫里斯·拉斯克陈述时,人群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听着布斯基的话。
布斯基轻声地说道:“我深感惭愧,对自己的行为很不理解。去年,我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来思考我是怎样偏离正道误入歧途的。我很想利用这个机会来为自己救赎,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一个好名声。这就是我想要做的。”
允许布斯基接受宣判是检察官们将会后悔的一个决定,但是在当时,布斯基给检察官们提供的资料已经很多了,让他接受宣判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在判决之前的一个听证会上,检察官约翰·卡罗尔声称布斯基的合作是“证券法历史上最为不同寻常的”。他补充说:“在我们看来,更大的犯罪是布斯基先生主要在他人的指示下参与的犯罪。我们正在应对一个非常系统性的问题,一个在根基处损害金融世界的系统性腐败,不幸的是,这样说并不是夸大其词。”考虑到华尔街上后来其他人向政府的挑战,布斯基的忠诚似乎更为不同寻常。
法官拉斯克称赞布斯基的合作。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一样,他称这种合作是“前所未有的”。他表示了一些同情,并说:“毫无疑问,布斯基已经受到了羞辱,遭到了污蔑,身份也被贬低了。以前,他是一个知名人士,现在却生活在这样一种闻所未闻的处境之中。”
布斯基仅仅承认了一项重罪,结果,他要面临最高5年的刑期。马上就要宣判了,法庭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最后,拉斯克法官宣判布斯基入狱3年。尽管这个判决立即遭到了米尔肯阵营的攻击,声称判决太宽容,不过这个判决比布斯基可以接受的最高刑期的一半要多。这也是到目前为止,这起仍然在继续的丑闻中最为严厉的判决。
“必须传递出去一个信号,”拉斯克法官总结说,很显然他对所获悉的华尔街上非法活动的规模感到极为不安,“这一刻已经来临,法庭完全不能接受监狱对白领被告是不可想象的想法……为了保护金融市场的实际公正,以及表面上的公正,任何犯罪行为都不会无人监管、放任自流,布斯基先生的结果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