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贝内特·威廉斯一直都坚决反对聘请她或者其他公关顾问。他公开瞧不起“宣传工作”,他自己的公关方法对他就非常有效。他常常回避媒体,必要时甚至非常粗鲁。他很少接受记者的采访,无论是代表自己还是客户。但是利曼竭力劝说他,最后米尔肯自己也坚持要聘请罗宾逊。
罗宾逊立即飞到华盛顿和威廉斯见面。威廉斯把她带到了威廉斯·康诺利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让她坐在长长会议桌的一端,威廉斯自己则坐在了另一端。坐定之后,威廉斯开门见山地对她说,他认为公关活动就是浪费时间和金钱。他认为让她处理米尔肯和德崇公司的事情也无妨,但是却不让她插手此案。尽管他抱病在身,但是却怒目而视,用手指对着她乱指点。他大喊道:“离这个案子远点儿。”罗宾逊气急败坏地抗议,但是威廉斯没有改变主意。罗宾逊只好离开,很显然,这次遭遇对她打击很大。
然而,她仍然参与了进来。不久,罗宾逊公司组成了一个小组,在肯尼思·利勒尔的率领下来到了比弗利山,开始策划战略方案。利勒尔以前在华纳爱美克斯有线电视公司时是罗宾逊的助手,现在是她的主要合伙人。罗宾逊以前都把客户限定为有名望的公司客户。利勒尔曾经为前美国小姐贝丝·迈尔森组织过竞选参议员的活动。迈尔森后来被卷入了纽约市的“贝丝事件”,被指控企图通过不正当的方式影响法官审判她情人的离婚案,后来被宣告无罪。
在比弗利山,利勒尔和同事与米尔肯一起坐下来,共同协商。他们让米尔肯把自己的主要成就罗列出来,然后根据这些为他选择公关“定位”。米尔肯取出纸和笔,开始写起来。他从一年级开始写起,他提到在五年级时曾经获得过舞蹈比赛的冠军。他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写下去,一直写到最为**的时候,也就是他被评为最受欢迎的人,并被选为高中的舞会王子。接着,他停下了。他没有提到德崇公司或者垃圾债券。
罗宾逊公司的两位员工互相看了看,然后转了转眼睛。但是,他们很清楚,米尔肯是认真的。他们意识到要把米尔肯捧为美国公认的英雄人物将是一件充满挑战的工作,这比他们预想的要艰难许多。利勒尔勉强笑了笑,然后提示说,他们要找的是和他在德崇公司的工作更直接相关的东西。利勒尔的同事说:“你真是一种国家资源。看看你所取得的成就,这才是你的定位依据。”利勒尔补充说,他看到米尔肯的工作主题就是“创造价值”,或许他们可以从这里入手,深入挖掘。
米尔肯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们,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概念一样,尽管他的律师长期以来一直把他描述为“国家财富”。然而,这却激发了其他人的热情。桑德勒反复说:“你是一种国家资源。”有人提到米尔肯真是一个“天才”。米尔肯反对这种说法,他说他知道许多人都比他更聪明,他只是工作更努力。桑德勒、利勒尔和其他人对他的谦虚置之不理。逐渐地,米尔肯似乎明白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好像还在思考这些概念。很快,“创造价值”一词就成了米尔肯辩护工作中的术语。
罗宾逊公司坚持认为米尔肯不能再与世隔绝,他必须接受一些媒体的采访。米尔肯对媒体持怀疑态度,他甚至把所有通讯社拥有的他的照片的版权都买了下来。一开始桑德勒也反对这个主意,他担心米尔肯没有应对媒体的经验,如果采访者不是像爱德华·爱泼斯坦那样精心挑选出来的,采访就可能会有风险。然而,公关人员向他们保证,采访是在严格的控制下进行的,是利用机会向公众展示米尔肯的“人情味”,宣传对他的辩护有利的主题,最后,桑德勒和米尔肯同意试一试。
罗宾逊和利勒尔开始安排记者对米尔肯进行采访,他们严格挑选记者,任何关于调查的问题都不能提。尽管如此,利勒尔夸口说,记者们全都对这个机会“垂涎欲滴”。作为交换条件,记者的报道必须被米尔肯认为是“公正的”,否则以后所有的采访机会都将被拒绝。一群记者蜂拥到了比弗利山,其中包括《华盛顿邮报》的戴维·万斯、《纽约时报》的库尔特·艾肯沃德和《洛杉矶时报》的斯科特·帕尔特罗。米尔肯向他们讲述了家庭的重要性、垃圾债券的价值、保持美国竞争力的必要性和第三世界的债务问题。
利勒尔经常给这些记者打电话,有时是在办公室里一边玩游戏一边打电话,有时是在开车时打电话,他把公关小组构思的主题告诉他们。他偶尔向这些人透露一些“独家”消息。利勒尔曾经把这种方式称为给记者们“喂奶”。利勒尔经常鼓励他的员工,称他们是在“尽力把水中的战舰掀翻”。他还有另外一个比喻,“一垒安打和二垒安打”。偶尔,他们也会击出一个他们认为的“全垒打”,如《商业周刊》的记者克里斯·威尔斯曾经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证券交易委员会向《华尔街日报》泄露消息。
相比而言,《华尔街日报》的新闻版和《财富》杂志被认为是不受欢迎的。罗宾逊亲自到《华尔街日报》面见了该报的编辑和记者,并威胁他们说,当米尔肯和德崇公司被确定无罪(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时,这个消息将可能会透露给该报的竞争对手《纽约时报》,作为对《华尔街日报》不友好的报复。米尔肯阵营的人员还试图拉拢《华尔街日报》洛杉矶记者站的一位记者,意欲在该报制造分裂,但是却以失败而告终。《财富》杂志在报道中称米尔肯的公关活动是“不适当的”之后,便被禁止参与采访了。
罗宾逊公司可以更为轻松地利用报纸的专栏。由于米尔肯的许多客户都愿意听从他们的调遣,公关小组炮制了大量支持米尔肯主题的赞誉文章,如《垃圾债券使美国更具竞争力》。这些文章签上米尔肯客户的名字,然后再署名发表。这些客户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如比阿特丽斯国际公司的总裁雷金纳德·路易斯、MCI公司的董事长威廉·麦商文、英格索尔公司的总裁拉尔夫·英格索尔等。发给媒体编辑的评论或者信件虽然签署的是这些人的名字,但是实际上都是由罗宾逊公司的人操刀,并且通常都要经过利曼所在的宝维斯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的审查,并且还由米尔肯亲自加工。
公关人员还炮制了他们所谓的“谈话要点”和“标记词语”。“谈话要点”短小精悍、简练含蓄,是支持米尔肯的关键语句,供米尔肯的忠实拥护者在接受采访时引用。“标记词语”甚至更为简短,如“创造价值”“国家财富”等。
然而,有些努力不可避免也会白费心机。例如,有一次,利勒尔花费大量时间写成了一篇宣传米尔肯的专栏文章,然后拿去让华纳集团的董事长史蒂夫·罗斯签名,但是却被罗斯拒绝了,尽管他和罗宾逊的私人关系非常好。
最让人尴尬的是拉尔夫·英格索尔在电视上的表现。当时,他要和朱利安尼进行辩论。考虑到英格索尔对米尔肯非常忠实,并且希望在电视上表现一下,因此被选中了。英格索尔要说的话全都是罗宾逊公司精心准备好的,最后,他的核心思想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里,竟然指控一个它本应该称赞的人?”在排练时,英格索尔表现很不错,但是在电视中他的实际表现实在是太差了,公关小组在看电视时震惊不已。英格索尔在电视上磕磕巴巴,只谈要点,断章取义,似乎完全忘了他的核心思想。结果,他被朱利安尼轻松地驳斥得无言以对。
罗宾逊公司的公关活动意欲确保全国公众都能不断收到相同的语句和关键词,从而获得和广告宣传同样的效果。罗宾逊和利勒尔告诉他们的同事们,他们的目的是把公众舆论对米尔肯的态度由愤怒转为中立,再到接受,并最终转为赞扬。这种活动取得了显著的效果。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助理检察官们在向媒体讲话时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他们也害怕被指责向媒体泄露了消息,因此他们只好垂头丧气地看着支持米尔肯的声音逐渐汇聚成大合唱。
整个公关活动给罗宾逊公司带来了丰厚的收益。仅该公司每个月要求的聘用费就高达15万美元,而且实际开支还常常超过这个数。公司的合伙人沃特尔·蒙哥马利对公司为米尔肯做公关活动表示担忧,他说为一个声称是罪犯的著名人士做代理可能会玷污公司的声誉,但是却无人理会他。同米尔肯的辩护团队一样,公关小组从来不考虑米尔肯做过错事的可能性——这种想法在这里是歪理邪说。罗宾逊偶尔会突然测验一下员工们对米尔肯的认识,他们称之为“忠诚测验”。一天下午,一位名叫戴维·吉尔曼的员工正在和利勒尔协商,突然罗宾逊走了进来,专注地盯着吉尔曼。
“米尔肯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她问道。
“当然是无辜的。”吉尔曼迅速回答说。罗宾逊看上去不太满意,因此他又用更为肯定的语气重复说:“他是无辜的。”
“正确。”罗宾逊回答说。
1988年的捕食者大会是四月份在比弗利山希尔顿酒店举行的,这次会议基本上成了米尔肯的一次大型公关活动。在罗宾逊公司的要求下,媒体人士受邀来聆听米尔肯关于第三世界债务和公共教育的演讲。米尔肯的忠实客户,如史蒂夫·罗斯和纳尔逊·佩尔茨等,不断热情赞扬米尔肯。
但是,在此次大会之后不到两周,米尔肯就遇到了第一个敌意的听众:美国国会。众议院监督与调查委员会主席约翰·丁格尔召集委员们开会,调查德崇公司的私人合伙公司奥特克里克公司,该公司是德崇公司投资国家制罐公司时的工具。该委员会向米尔肯和弗雷德·约瑟夫发送了国会传票。丁格尔是密歇根民主党人,因手下一群勇猛无比的调查干将而名扬四海。
这是米尔肯第一次同他所鄙视的政府进行直接对抗,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米尔肯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他和威廉斯以及无所不在的理查德·桑德勒一走上国会大厦的台阶来到高大的听证室,就被记者们包围住了。在听证会开始前,米尔肯等人等了半个小时。在此期间,记者们不断地拍照,闪光灯一直闪个不停,米尔肯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
威廉斯的第一条正式声明是援引一条极少使用的国会规则,要求把所有的照相机和录音设备都从听证室里清除出去。丁格尔为了表示对身患重病的威廉斯的尊重,同意了他的要求,把所有的摄像和摄影记者全都从听证室里清除了出去。
当丁格尔开始问米尔肯是否在奥特克里克公司有经济利益时,听证室的气氛立即转变了。米尔肯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丁格尔又问了一个问题,米尔肯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威廉斯说:“他听从了我的建议,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丁格尔宣布休会,接着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披露了监督与调查委员会的怀疑:德崇公司的私人合伙公司牺牲德崇公司的利益,广泛进行各种投资中饱私囊。丁格尔说:“关于这种活动已经引发了许多问题……是否属于内幕交易、老鼠仓……市场操纵应该如何界定。”
德崇公司迅速发表了一个声明,说:“我们全力支持迈克尔·米尔肯。他是我们的同事、朋友,也是为国家的金融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但是,无论德崇公司说什么,也无法弥补米尔肯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问题所造成的损害。公众在想,如果米尔肯像他所声称的那样是无辜的,那他为什么要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呢?当然,他这样做是宪法赋予他的权利,正如公众产生疑虑一样,这是他们天性的冲动使然。
当天晚上,米尔肯的团队集中精力帮助约瑟夫做准备工作,因为他第二天要去作证。约瑟夫不会援引《第五修正案》。他认为自己没有被起诉的风险,并且想避免公众对德崇公司进一步丧失信心。不幸的是,约瑟夫遇到了一个严重的障碍:他对米尔肯合伙公司的操作活动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这些公司的存在。米尔肯的律师们跟约瑟夫一起为作证做准备,一直忙到凌晨两点。他们用假设的问题轮番轰炸他,并且教他如何回答。他们甚至要求约瑟夫向委员会提交一份声明,里面的一些信息他认为是虚假的。
第二天上午,当听证会举行时,米尔肯看上去精神饱满,而约瑟夫则满脸憔悴,紧张不安。丁格尔很快就抢占了上风,把约瑟夫驳斥得哑口无言。他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比阿特丽斯公司的交易上,丁格尔和同事们指控德崇公司把自己员工合伙公司的利益置于公司客户的利益之上,并且进行自我交易,让客户用高价从这些合伙公司购买垃圾债券。约瑟夫一度不得不承认:“我想我是被搞糊涂了。”他心想:这用的是哪部证券法啊?一位国会议员在总结当天的听证会时对约瑟夫说:“公众的认识是,你的表现没有通过测验。”
约瑟夫感到非常羞愧,对着律师们大发雷霆。回顾导致这次听证会失利的各种事件,他开始怀疑米尔肯的律师们给他提的建议。他是被欺骗了吗?米尔肯的律师们到底是为谁的利益服务呢?以米尔肯为首的合伙公司到底做过什么事情?第一次,约瑟夫开始怀疑米尔肯以及他的动机。在约瑟夫的顾问当中,只有他的私人律师伊拉·米尔斯坦曾经提醒过他,米尔肯可能有罪。当约瑟夫拒绝米尔斯坦的建议时,米尔斯坦非常生气,甚至威胁辞去他的私人律师一职。约瑟夫现在想来,米尔斯坦说得没错。
在国会听证会场的前排,距米尔肯只有几英尺远,坐着一位身穿亮丽黄色衣服的女士,此人是《大西洋月刊》的记者康妮·布鲁克,曾经写过关于布斯基的人物报道。现在,她正在撰写一本关于德崇公司和米尔肯的书。1986年2月,布鲁克告诉了米尔肯她的计划,请求他合作。米尔肯回答说:“我不想让你写这本书。”然后,他提出要购买她的出版合同。“你的出版商付给你多少钱,我们就付给你多少钱,只是我们付钱给你是不让你写这本书的。我们也可以按照你写完出版后所售的册数付钱。”
书中写到了德崇公司在捕食者大会上雇用妓女。书中还说到米尔肯刚刚加盟德崇公司时的情况,他乘坐班车上下班时都戴着一个矿工的安全帽,以便在黑暗中阅读招股说明书。书中还披露说,这位垃圾债券大王还曾经试图收买她不让她写这本书,更为糟糕的是,这本书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即布斯基的辩解同米尔肯所培养的价值观和修养完全相同。
尽管布鲁克的出版商西蒙舒斯特出版社预先采取了谨慎的防范措施,但是没多久利曼还是设法搞到了手稿的一份副本,并且很快在宝维斯律师事务所的复印机上进行复印。米尔肯的辩护律师团队迅速开始计划一次全面的反击。似乎这个庞大的律师团队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攻击目标,尽管它只是一本书,而不是大陪审团的指控。
宝维斯律师事务所召开了一个高层会议专门研究此事,参会者有罗宾逊、利勒尔和该公司其他几个人员,以及利曼、弗鲁门鲍姆、桑德勒和米尔肯。利曼和米尔肯来得比较晚,其他人在等待时就先仔细看了书稿的复印件。桑德勒立即就被激怒了,他大喊道:“根本就没有矿工安全帽。”接着,他又迅速改口说:“这是一个礼物,是一位眼科医生送的。他从来没有戴过。哦,不,他只戴过一次。”
当利曼和米尔肯到了之后,米尔肯坐下来开始看书稿。他边看边摇头,脸色逐渐阴沉起来。他生气地说:“这本书是要把我变成一个滑稽小丑。”他抱怨说这本书要把他写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实际上,没有人称他为“垃圾债券大王”。最后,他气愤地说:“我要让这本书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