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找了个落脚的地儿。咱们进去吧?”
灵思风抬头看了看,稀稀拉拉的火把释放出雾蒙蒙的光线,隐约可以看见一根脏兮兮的长杆,说明深色小门背后就是巨怪脑袋客栈。
一个钟头之前我们才目睹了一场很不体面的混战,地点是在破鼓酒馆。大家或许会以为那是个声名狼藉的下流小酒馆,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是个声名狼藉的上流小酒馆,顾客都挺体面,尽管是种有些粗糙的体面——他们或许会打打杀杀,但干架的时候都很随和,彼此平等,心里半点不带恶意。就连孩子也可以进去喝杯柠檬汁,他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会是什么呢?也不过是后脑勺被拍上了一巴掌罢了,而就连这也还要等他母亲听出他扩展了词汇量之后。如果气氛比较祥和,而且又能肯定今晚图书管理员不会出现,店主有时还会在吧台上摆几碗花生呢。
巨怪脑袋是另外一种粪坑,气味完全不同。这儿的顾客,假如他们改过自新,从头到脚把自己打理干净,再把整个形象都改进到让人无从辨认,那么他们可能——仅仅是可能——有希望被当成社会的渣滓。而在暗影区,渣滓就是渣滓。
顺便说一句,杆子上挂的不是招牌。取名的时候他们决定管这地方叫“巨怪脑袋”,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灵思风觉得一阵恶心,他把嘟嘟囔囔的帽子盒紧紧抱在胸口,抬脚走进店里。
沉寂。沉寂裹住他们,非常厚实,仿佛一打有毒物质散发出的气体,保证能将寻常的脑子变成奶酪。疑虑重重的眼睛透过浓雾瞅着他们。
两粒骰子咔嗒咔嗒地停在了桌面上。声音听着响亮极了,而且显示出的很可能不是灵思风的幸运数字。
柯尼娜走进屋里,举止端庄,身材出奇地娇小。灵思风跟在她身后,感到好几十个客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往旁边瞟瞟,净看见些不怀好意的脸,这些人想也不想就会杀了他,事实上还会觉得杀他比想想要容易得多呢。
体面的酒馆有吧台,这里只有一排矮矮胖胖的黑瓶子外加靠墙隔板上的那两只大木桶。
沉默像止血带一样收紧了。灵思风暗想,现在,我们随时都可能被……
一个满身肥肉的大块头推了一下屁股底下的凳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又邪里邪气地冲自己的同伴眨眨眼。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皮毛马甲和一张皮革遮羞布,嘴巴张开时活像个带褶皱的洞。
他说:“找男人来了,小女士?”
她抬头看着他。
“请别靠近。”
蛇一样的笑声在屋里蠕动。柯尼娜的嘴像信箱一样啪地闭上了。
“啊,”大块头男人咯咯笑道,“不错,俺就喜欢这样带劲儿的姑——”
柯尼娜伸出一只手。只见一团颜色苍白的模糊影像,在这儿和那儿稍作停顿。几秒钟的难以置信之后,那个大块头呻吟了一声,蜷起了身子,动作极为缓慢。
酒馆里的人一拥而上,只有灵思风往后缩。他的本能要他逃走,但他知道这本能会让他立刻送掉小命外头可是暗影区。无论接下来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发地点都只能在这儿。这念头实在不怎么让人安心。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外两只从他怀里夺走了帽子盒。
柯尼娜越过他身边,捞起裙子,一脚踢中灵思风腰旁的目标,动作干净利索。某人在他耳畔呜咽一声,然后颓然倒地。那姑娘优雅地一转身,抓起两只酒瓶,在台子上砸掉瓶底,落地时她已经将锯齿状的一端已经对准了身前。摩波匕首,黑话里是这么叫的。
面对它们,巨怪脑袋的顾客纷纷失去了兴趣。
“有人抢了帽子。”灵思风嚅动着发干的嘴唇,“他们从后门溜了。”
柯尼娜瞪了他一眼,然后往外跑去。巨怪脑袋里的乌合之众自动闪开,活像是认出了同类的鲨鱼。趁这些人对自己还没有形成准确的判断时,灵思风急忙跟在她身后飞奔而去。
他们跑进另外一条巷子,迈开大步往前冲。灵思风努力想跟那姑娘齐头并进——他担心跟在她身后难免踩上什么尖利的东西,另外他也不大确定她能不能记得自己跟她是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无论那是什么战线。
毛毛雨三心二意地在天上飘着。巷子尽头出现了微弱的蓝光。
“等等!”
灵思风声音里的恐惧太强烈,连她也不由放慢了步子。
“怎么了?”
“那人为什么不跑了?”
柯尼娜坚定地说:“我会问问看。”
“为什么他浑身都是雪?”
她停下来,转过身,双手叉腰,一只脚好不耐烦地敲打着潮湿的鹅卵石地面。
“灵思风,咱们认识才一个钟头,你已经让我非常吃惊——你居然能活这么久。”
“好吧,可我活下来了,不是吗?随你去问谁,他们都会承认我在这方面有点才能。我有瘾。”
“对什么有瘾?”
“生命。我很早就对它上了瘾,到现在都不打算戒掉,所以相信我,那儿绝对有问题!”
柯尼娜回头看了看被那圈蓝光环绕的人影。它似乎正盯着自己手里的什么东西。
雪花不断落在他肩头,看起来像是特别严重的头皮屑。致命的头皮屑。灵思风对这类东西有种本能的直觉,还有深深的怀疑,疑心那人已经去了某个不再需要洗发香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