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好耳熟,是一种略带抱怨的哄骗腔调,一听就是一副风向不对立即跑路的架势。音调也百转千回,能当开瓶器拔酒塞子。
灵思风转身,眼前的身影除少数几处细节外和声音同样熟悉。
“你不会……刚好叫迪布勒吧?”
“嗯?不行吗?”
“因为——这个,你怎么来这儿啦?”
“啊?走伯克街来的啊。”那人头戴大帽子,身穿大裤衩,脚蹬大靴子,除外简直就是安卡-摩波城酒馆打烊后沿街兜售独家秘制肉饼那个小贩的复制品。灵思风一直有个理论:世界各个角落都有个叫迪布勒的小贩。
这位迪某人的脖子上挂着个托盘,正面写着“迪布勒流动咖啡厅”。
“得赶紧到监狱那边卖一拨。绞刑吊人胃口。伙计你要点什么不?”
灵思风看看巷口,外头的街道挺繁华。两个卫兵就在他眼前踱了过去。
“你都卖什么?”他退到阴影里,狐疑地问。
“大页的歌谱,是歌唱他们要吊死的那位江洋大盗的?”
“谢谢,不要。”
“纪念品,他们等会儿吊人要用的绳子哦!保真!”
灵思风看着对方满怀希望举到他面前的粗短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晾衣绳呢。”
迪布勒兴趣浓厚地看看自己的绳子:“别看它短,解开一点就长啦,伙计。”
“说不定会有人挑毛病的,从哲学角度讲,你不可能在绞刑之前就卖绳索吧?”
迪布勒定住了,笑容凝固在嘴角:“就是这根绳,好吧?粗四分之三英寸,纯用麻线绞的,简称绞索毫无问题。绝对保真……说不定是同家厂子做的。别犹豫啦,我就想卖个公道价。这绳子没套上那伙计的脖子纯属偶然——”
“你这最多也就半英寸粗。我都看见商标了,希尔斯晾衣绳公司。”
“有吗?”
迪布勒再度以初次邂逅的劲头研究着自己的商品,然而迪布勒家族的优良传统就是:巧舌如簧的推销话术绝不会被区区一点重大事实打断。
“再怎么说都是绳子嘛。”迪布勒说得斩钉截铁,“保真绳子,有错吗?不愁。还有保真的土著艺术品,你要吗?”
他在满满的大托盘里翻了一阵,掏出一张方形的纸板。灵思风挑剔地看着那东西。
他在这红土国已经见过几次类似的玩意儿,但不确定他们所说的和安卡-摩波人理解的艺术是不是同一码事。这就是一张把地图、历史书和菜单统统捏到一起的产物。家乡的人们在手绢上打结记事,这鬼地方没人用手绢,所以他们都在脑子上打结吧。
土著人可不怎么画成串的香肠。
“这叫《梦中的香肠和薯条》。”迪布勒解说道。
“我好像没见过这样的,里面怎么还有番茄酱瓶呢?”
“那又怎么样?照样是土著艺术,货真价实,画的是传统城市美食,土著人画的。我就卖个公道价。”
“啊,我突然开悟了。这画画的土著人不会就是阁下吧?”灵思风问。
“对啊,保真。有意见吗?”
“唉,别逗了。”
“怎么着?我生在布拉德利的糖蜜街,我爸爸也是,爷爷也是,爷爷的爸爸也是。才不像某些人是抱着浮木漂来的呢。”迪布勒耗子似的小脸蒙上一层阴影,“不请自来,抢我们的工作……你说怎么样,嗯?我就卖个公道价。”
有那么一瞬间灵思风在考虑投案自首。
“看到有人维护原住民的权益真是太好了。”他嘟囔着再次窥视街道。
“原住民?他们知道啥叫工作?根本不知道,甚至都不想工作。他们也该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对你有利,我看出来了。否则也抢你的工作,对吧?”
“要我说,我比他们更原住民。”公道价迪布勒用愤怒的大拇指戳着自己,“我的原住民资格是打拼出来的。”
灵思风又叹了口气,逻辑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全靠摸着石头过河:“你就是卖个公道价,对不对?”
“对!”
“那……有你不希望的,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的人吗?”
公道价迪布勒沉思一阵:“啊,我自己呗,显然的。还有邓肯,他是我的好伙计[39]。当然了,还有迪布勒太太。还有炸鱼薯条店的几个小子。挺多人呢,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