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岩壁上画了棵树。那是庶务长自从学会看不全是画的书以来生平所见最简单的画,同时不知怎的也是他所见过最精准的画。说它简单是因为化繁为简,似乎画师先画了根棍子挑着一蓬绿叶,然后层层反复精练,在每根线条的细微曲折之间寻找写着“树”的地方,继续精练,直到最终只剩下一根线,就是树的精髓。
看着那幅画,简直能听到风在枝头吹过。
老头弯腰捡起一块沾着白浆的扁石头,在岩壁上又画出一条线,有点像个压扁的V字,接着往线条上抹了一把泥巴。
鸟儿破壁而出,从庶务长身边飞过,他放声大笑。
庶务长再次注意到空气中的奇异感应,那让他想起……对……“橡皮人”豪瑟,是叫这名字来着。豪瑟早已死了,但他作为复写机的发明人永远活在同辈心中。
庶务长刚来到幽冥大学的那年头,有魔法天赋的孩子都被尽早送去培养,入学年龄大约都在会走路之后,在操场上欺负女孩子之前。当年放学后留校的常见惩戒手段之一是罚写,庶务长也和其他孩子一样,试过把好几支笔捆在格尺上,一次写三行。而豪瑟是个深思熟虑的孩子,他弄了一堆破木头,又从床垫里拆了弹簧当发条,设计了四行、十六行,乃至三十二行复写机。他的机器人气极高,男孩子们甚至故意违纪留校受罚也要体验一把。用一次机器三分钱,帮忙给机器上发条就只要一分钱。当然,设置机器花费的时间比用机器复写省下的时间还多,不过其他类似的科学领域也是如此嘛,大家都把这视为进步的标志。只是某天有人在不巧的时间开了扇门,豪瑟的二百五十六行复写原型机上积蓄的能量喷涌而出,把他从四楼窗户里顶飞出去,实验不得不就此告终。
除了没有尖叫声外,老头在石壁上描绘无限简洁的线条的场景顿时让庶务长想起豪瑟,就是那种小小的行为导致大大的结果的感觉。
他坐着旁观。后来,等他的精神状态稳定到可以回味的时候,庶务长发现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等灵思风抬起头,一个卫兵的头盔还在地上慢悠悠地打转。
他没想到卫兵们居然还在,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昏迷程度深浅不一,其中或许有聪明的正在装晕。行李箱在这方面跟猫差不多:踢上几脚后不见目标还手,它就没兴趣了。
地上到处都是鞋,行李箱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圈。
灵思风叹了口气站起身:“把鞋脱了吧,跟你不搭。”
行李箱静止了一会儿,剩下的鞋四下飞散,打在墙上。
“裙子也脱了。那些善良的女士看见你穿成这样会怎么想?”
行李箱抖搂身上残破的亮片衣裙。
“转过去,让我看看把手。不,我说转过去,请你正经一点转过去。啊,我就知道……我说转过去。那些耳环……对你没什么用,你知道的吧?”灵思风凑近了些,“那是个铆钉?你在盖子上打孔了?”
行李箱退后。那意思似乎在说虽然它在鞋、裙子,甚至耳环问题上全都可以让步,可为了铆钉必须顽抗到底。
“好……算了。把我的干净内衣拿出来,我身上这套硬得都能当搁板了。”
“很好,现在——这是我的内衣吗?我穿成那样有脸见人吗?哪儿来的脸?我说我的内衣,里面绣着我名字的。虽然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竟让人在内衣里绣名字,不过现在看来这很有必要。”
箱盖关闭,箱盖打开。
“谢谢。”
推究其中原理乃是徒劳,更不用考虑为什么每次放进行李箱的换洗衣服拿出来时都会被熨得服服帖帖。
卫兵们继续明智地保持昏迷状态。不过出于习惯,灵思风还是躲到了一堆旧箱子后面更衣。他是那种即便独处孤岛也要躲在树后换衣的人。
“发现这胡同哪里奇怪了吗?”灵思风的声音从箱子堆后面传来,“没有雨水管,没有排水沟,这地方从来不下雨。你是我的行李箱吧?不会是袋鼠变的吧?我为什么这么问?哎,这衣服真舒服。对了,我们去……”
行李箱再次打开盖子,里面出现一名少女,正仰头看着灵思风。
“你是……哦,你是那个瞎子。”
“啥?”
“对不起……达琳说你肯定瞎了眼。好吧,她原话说你肯定瞎了狗眼。能扶我一把吗?”
灵思风这才想起眼前这名正在爬出箱子的少女叫内莉特,乐蒂莎一行的第三名成员,和另外两个相比要朴实得多,而且没那么……说“吵闹”不太确切,准确的形容词大概是“铺张”,另外那两位简直恨不得铺开、张开,占满四周的每一英寸空间。就说达琳吧,灵思风脑海中关于她的最后一幕是正揪着个男人的领子,一顿老拳往脸上招呼。无论走进哪个房间,屋里都能感受到达琳已经驾到。
内莉特就很……普通。她拍拍裙子上的土,叹了口气。
“我看又要打架,就藏进了箱箱里。”
“啊?箱箱?”灵思风问。行李箱知耻地做出羞怯的样子。
“无论达琳走到哪儿,迟早都要打架。你可想不到她的高跟鞋有多少种用法。”
“我刚刚见过一种。其他的就免谈了。嗯,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要不我和这位箱箱——”说着他赏了行李箱一脚,“就要上路了。对吧,箱箱?”
“哎呀,别踢它。它帮了我们好大的忙。”内莉特劝阻道。
“当真?”灵思风问。行李箱慢慢转身,让灵思风看不见它锁头上的表情。
“真的。坎古力的矿工们要……欺负乐蒂莎,幸亏箱箱及时插手。”
“我猜是插足。”
“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