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博物馆最令人钦佩的特点是——我怀疑这真是北领地所特有的——它对外部世界的危险毫不含糊。大多数澳大利亚博物馆用心强调那些事未必会发生在你身上。达尔文博物馆用冷冰冰的事实和数字强调,如果真有事发生,你绝对会后悔。这在水生生物部分尤其明显,在这儿我们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只巨大的玻璃圆筒装了一朵经防腐加工的箱形水母,这是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
它极不起眼——一个半透明的盒状泡泡,六到八英尺高,下面拖曳出几英尺长的线形触角。像所有的水母一样,它几乎是无脑的,但它的毒性让人难以置信。一只箱形水母触角所含的**,足以杀死满满一房间的人,而它们只吃极小的磷虾——一种几乎不需要用暴力征服的生物。在澳大利亚神秘的生物界,从未有人知道,为什么水母能放射出这么夸张的毒性。
旁边展出的,是北领地多得惊人的其他危险海洋生物:五种黄貂鱼,两种蓝圈章鱼,三十种不同的海蛇,八种鸡心螺,还有那些不道德的石头鱼的常见品种——蝎子鱼、火鱼。太多其他可以列举,详述起来令人胆寒。所有这些都是在浅水或岩石积水中,甚至是沙滩上发现的。我想知道,在澳大利亚北部有没有人能下水走一百英尺。海蛇尤其让人恐惧,它们有侵略性,还好管闲事。误入它们的领地,它们会过来瞧瞧你,不过是在你身体上摩擦,像要人爱抚的猫。它们是活着的脾气最好的生物。但如果你惹怒它们,使它们惊慌,它们便会用足够杀死三个成年人的毒液袭击你。那很恐怖。
在我们研究展览时,有个男人,瘦瘦的,留着达尔文式的胡子,和我们说日安,并问我们进行得如何。他介绍自己为菲尔·沃德斯拉德博士,是一个腔肠动物策展人。“水母和珊瑚。”他立刻补充道。看见我们坦白无知的表情。“我注意到你在记笔记。”他又补充说。
我告诉了他我对箱形水母的挚爱,问他是否亲自从事研究它们的工作。
“哦,当然。”
“那你如何不被蜇?”
“其实就是基本的防范。你穿潜水服,当然,还有橡胶手套,处理它们的时候极度小心,因为哪怕只是一小块触角留在了手套上,而你的皮肤不小心碰到——抹掉脸上的汗或扫走苍蝇之类程度的触碰——你都会被蜇得很惨,相信我。”
“你被蜇过吗?”
“有一次。我的手套滑了,某个触角碰了我这儿。”他给我们看了手腕柔软的下侧,上面有一个半英尺长的模糊伤疤。“不过是碰了我,可天哪,太他妈痛了。”
“感觉像什么?”我们一齐问道。
“能唯一与之相提并论的,是拿一支点着的香烟,贴住你的皮肤——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约三十秒。就是那种感觉。干我这一行经常被不同的东西蜇,可我告诉你,我从未有过与此相同的感觉。”
“那量大一点儿感觉会如何?”我好奇道。
他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如果你试着想象可能存在的最可怕的痛,它会在那之上。你所要应对的这种巨大疼痛,远远超出大多数人曾经历过的任何体验。”
他做了个通常在科学家身上看不到的动作,打了个哆嗦,然后在铺张的面部毛发中露出一个欢快的微笑,欠了欠身,回到他的珊瑚中。
我们离开了博物馆向城外走去,穿过达尔文阳光明媚、井井有条的郊区,穿过整洁草坪上的白色平房,看到城市边缘有块牌子写着:“爱丽斯泉1479公里”。面前,沿着孤独的斯图亚特高速公路,一路到爱丽斯泉,是近一千公里未开化的巨大空白。我们要去的是那大名鼎鼎、令人生畏,以危险热浪和骨白色阳光闻名的禁地。
公路——有时它叫轨道——几乎空无一人,但笔直,且保养良好。问十个在悉尼或墨尔本的人,从达尔文到爱丽斯泉是否铺了公路,多数人没有概念。事实上,它在其他内陆公路铺好之前就有了:二战时期,澳大利亚北部变为太平洋战役的主要集结地。如今它运送着少量但依然在增长的游客,一小撮本地交通工具,许多“公路列车”——长达一百五十英尺的多挂卡车,在澳大利亚最边远的居民点之间拉送货物。在两车道的高速路上,遇上一辆滚光的公路列车迎面全速开来,它想要自己车道的全部和你的一部分,这种体验绝对令人振奋——等你撞上它置换出的气体,接踵而至的是晃动肩膀的颠簸,极度狂躁的轴动,足够松动补牙,并清空口袋里的银币。红土粒、金属渣及飞石的野蛮重击,密实地扑面而来。灰尘散尽后,你会有种不自觉的口腔排放,吐出一颗已故的大鹅卵石,等车回到路面,重归自主,继续去爱丽斯泉时,一切又突然神奇地重归宁静平稳。
这一处唯一有生命的时刻是在二战,六十座小飞机场和三十五家医院,在达尔文到戴利沃特斯[17]的沿途建造起来,十万美国军队驻扎于此地。那些遗址依然有历史的标记,有一两次我们停车瞅了瞅。艾伦·穆尔黑德写《郎姆丛林》时经过此地,正是二战结束后十年,多数建筑依然树立。有时他会遇到被遗弃的飞机,成堆的军需品,在沙漠中静静地腐烂。我自然希望我们也能遇见,可如今那儿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寂静、难以忍受的炎热和身处广阔虚无的感觉。
目光所及的任意方向,地表覆盖着三齿稃,那是一种硬脆的草,每一丛长得十分紧密,看上去青翠。它像每英亩可以养活一千头牛的土地。实际上,三齿稃毫无价值——显然是世界上唯一完全不可食用的草。从中穿行亦是难事,因为它裹着硅石的锋利针尖,轻擦便会脱落,附着在皮肤上,能产生小却恼人的疼痛。三齿稃间散布着松脂丛和成人大小的白蚁丘,站在沙漠中像史前的墓标,就这么多。
大约三小时后,我们穿过了凯瑟琳——一座灰尘弥漫、无敌无害的小社区,四百英里内最应得此名的唯一城镇。越过它,景色明显更加贫瘠,交通不断变少,从还剩一点到几乎完全没有。高速公路的大半路程不过是一条紧绷的直线,连接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地平线,两侧风景是极端的空旷,被三齿稃、矮灌丛和月岩标点着,基本别无他物。天空蓝得极其鲜艳。
我们在无意识的沉默中开了可能有一个半小时,最终阿伦开了口。他说:“你有多少尿?”
“我有足够自己用的,多谢。干吗问这个?”
“只是发现我们快没油了。”
“当真?”我探过身子,以确认阿伦真的能够读懂汽油表。
“注意到的时间非常有趣,阿伦。”
“这玩意儿好像能吸油似的。”他答道,略微有点信心不足。“我们在哪儿?”他想了一会儿问道。
“哪儿也不在,阿伦。”
“我是问离下一个小镇有多远。”
我看了看地图。“离下一个小镇,我们——”我又看了看,好确认,“哪儿也不在。”我用手指做了些测量,“似乎离地图上一个叫拉利马的小点儿有四十公里远。”
“那他们在拉利马有汽油吗?”
“我绝对希望如此。你觉得我们能撑到那儿吗?”
“我绝对他妈希望如此。”
我们突突地开进拉利马,用尽汽油的最后一滴蒸汽。那儿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小村庄,但它确实有个加油站。阿伦加油时,我走进去买了一批瓶装水和零嘴,以防未来有紧急情况。我们发誓从此以后一起不时地关注汽油表,不让它降到二分之一的标记之下,因为还有更多延绵的空旷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