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很,先生。”
他登记时问了上百万个附属问题。岩石具体在哪里?去那儿要用多久?酒店里是不是有个鸡尾酒廊?那到底在哪儿?晚餐几点供应?在餐厅是否可以看见岩石?游泳池在哪儿?穿过哪些门?哪些门?电梯在哪里?——在哪里?哪里?
我闷闷不乐地看着我的手表。快两点了,我们连房间都还没有。时间飞逝。
“那么这岩石,好不好?”那人欲意轻浮地问。
“您说什么,先生?”
“那岩石,值得跑这么大老远吗?”
“呃,作为石头来说,先生,我觉得您可以称它为一流的。”
“是,它最好是。”那人略带威胁地说。
接着他的老婆也加入进来,让我诧异的是,她也开始问问题。有没有理发店?开到几点?哪儿可以寄明信片?礼品店接收旅行支票吗?这些是美元旅行支票,还行吗?寄到美国的邮票多少钱?房间里有熨斗和烫衣板吗?你说礼品店在哪里?那么我的脑子呢?你有看见它在哪儿吗?它差不多和一小粒胡桃那么大,从没被用过。
他们终于拖着脚步离开了,接待员转向了我。带着遗憾的腔调,他通知我前面的那位绅士要了最后一间房。“在青年旅舍,可能集体寝室还有空床位。”他说,让这无比恼人的建议晾了一会儿,“要我帮您查查吗?”
“好的,劳驾。”我喃喃道。
他查阅了一下电脑,看上去相当沮丧。“没了。恐怕连那个现在也满员了。我很抱歉。”
我谢了他,走出去。阿伦靠在车上,带着希望的表情,他看见我之后,变了脸。我向他解释了情况。他看上去很受打击。
“那就没法游泳了?”
我点点头。
“不能在阳台上喝葡萄酒了?没有岩石上的日落?没有带柔软枕头的漂亮房间?没有赠送的松软浴袍,叮当作响的迷你吧台?”
“反正那浴袍永远也不合身,阿伦。”
“那根本无所谓。”他坦率地看了我一眼以纠正,“没了这些东西,我们要……”
“开回爱丽斯泉。”
他在接受这一想法时,眼神呆滞地凝视着更广阔的世界。“呃,”他最后说,“我猜我们最好去瞧瞧这块该死的石头,值不值来回六百英里地跑一趟。”
值得。
乌鲁鲁的特点就是,等你最终到了那儿,已有点腻味。就算离它还有一千英里,没有哪一天在澳大利亚,你不会看上它个四五六次——明信片,旅行社的海报,纪念图册的封面——你离岩石越近,曝光的频率越高。因此,当你开进公园入口,购买被强烈推销给每个人的15澳元一张的门票,沿着引道转弯,你意识到已开了一千三百英里,来看这块巨大呆滞的面包状的玩意儿,而你在摄影的描绘中已看过一千次。结果,接近这块大名鼎鼎的独石时,你的心情拘束,无所期待——甚至有点儿悲观。
接着看见它,你立刻大吃一惊。在一片醒目难忘的空旷之中,矗立着一个格外雄伟壮观的隆起,1150英尺高,1。5英里长,没有照片令你想的那么红,其他任何一方面都比你能够猜想的更可观。后来我和许多人讨论过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同意来到乌鲁鲁时有点厌倦,离开时却带着一种说也说不清楚的激动。倒不是乌鲁鲁比想象中的更大,形状更完美,或和脑海中的印象有出入。它完全是你预期中的样子。你知道这块岩石。你知道它,与日历和纪念册的封面无关。你对这块岩石的了解,植根于某些更自然的东西。
以一种你不理解也无法清楚表达的奇怪方式,你感觉与它相识相知——一种陌生层面上的熟悉。在你长期休眠的原始记忆碎片深处,某个被切断的DNA小尾巴,抽搐搅动起来。这一运动太微弱,以至于无法理解无法阐述,但不知怎么你肯定这种巨大的、静坐的、被催眠的存在,在物种的层面——哪怕只是蝌蚪那样的程度——对你有一种重要性,不知怎的,你来到这儿不仅仅是偶然。
我不是说一定是这样。我只是说,你的感觉如此。另一个猛然意识到的念头是——反正我想到了——乌鲁鲁不只是一块非常辉煌宏大的独石,且是极度与众不同的一块。不仅如此,它是极度容易辨识的一块——很可能是地球上最容易辨识的自然物。我并不是要表达什么特别的意思,可如果你是一个星际间的旅行者,在我们的太阳系发生了故障,对援救者的指示显然会是:“去第三个星球,环绕飞行,直到你看见那块大红石头。你不会找不到。”如果哪一天在地球上,他们挖出一艘十五万年前从佐格星系来的飞船,它会在这儿。我不是指望这会发生,一点儿也没这意思。我只是在留心,如果要寻找一艘远古的恒星飞船,我会从这儿开始挖。
阿伦,我注意到,似乎也被打动。“诡异,不是吗?”他问。
“哪里?”
“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它。我是说,感觉就诡异。”
我点了点头。确实感觉诡异。除了最初的惊讶,那种无法解释清楚的相识之外,乌鲁鲁确实,不论你从哪一面靠近,非常可观。你看不够,你不想不看。你离得越近,它变得越有趣。它比你想象中的多凹痕,形状没那么规则。每近一两百码的距离,就多出一些曲线、草皮、波浪般的罗纹,每一类都更不规则。你发现能打发相当多的时间——可能多到令人担忧,可能是“卖掉你的房子搬到这儿住在帐篷里”那样多的时间——只是看着那块岩石,从多种角度观赏,永远也不会厌烦。你能预见自己扎一个银色的马尾辫,光着脚,穿着叮当作响、松松垮垮的衣服,和年轻许多的旅客待在一起,告诉他们:“神奇的是每天它都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它从不是同一块石头。是的,我的朋友——去那儿你把手指放在上面。真了不起,令人敬畏。嘿,你有酒吗,或有多余的零钱吗?”
我们在好几处停车下去走了走,包括那个能向上爬的地方。上去要花很大的力气,好几个小时,我们便顺理成章地不去考虑,反正那条路下午不开放。很多人在那块岩石上倒下,死掉,所以天气实在热时,他们便不让攀登者上去,那天就是如此。就连不是很热的时候,许多人因为打闹或拐错弯,惹上麻烦。就在前一天,有个加拿大人到了某处上不去下不来的峭壁,只能等人来救援。从1985年起,这块岩石的所有权又重归当地的原住民——皮坚加加拉和亚昆加加拉,而他们非常不喜欢游客(他们称之为minga,也就是蚂蚁)在上面乱爬。个人而言,我不怪他们。对他们来说,这是圣地。老实讲,我觉得对所有人来说都应该是。
我们在游客中心停下来喝了杯咖啡,观赏着陈列品,它们全都在解释着黄金时代——原住民传统概念中地球如何形成和运作,可完全没有历史或地理上的教育意义,这很让人失望,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乌鲁鲁会在这儿。怎么把天下最大的一块岩石弄到一块空****的平原中央?结果(后来我在某本书中查到)乌鲁鲁在地理上叫作岛山:一大块耐风化的岩石留在那儿,而周围的一切都被侵蚀了。岛山并没有那么不寻常——“魔鬼大理石”是一些小型岛山的集合——可地球上别无他处,有一块岩石被丢在这么戏剧而孤独的壮丽中,呈现这样一种讨人爱的平整匀称。它有一亿年的历史了。去那儿吧,伙计。
之后在回到孤独的高速路前,我们绕着岩石开了最后一圈。我们在那地方只待了不到两小时,显然远远不够。坐在车座上,转身看它在我们身后的背景里缩小,我意识到时间是永远也不会够的,这想法让我稍稍安慰了些。
不管怎么说,我还会回来的。毋庸置疑,且下次我会带个非常好的金属探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