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溯微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在清溪沟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适应着。
每日早起,劳作,忍受着身体的酸痛、粗糙的饭食、以及无处不在的蚊虫和潮湿。但很奇怪,那顶崭新的细篾斗笠和那个军绿水壶,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她在疲惫和不适中,总能生出一丝微弱的坚持。
她开始仔细观察和学习。
看李红英她们如何利落地干农活,如何用最简单的材料改善生活,如何与当地社员打交道。
她依然娇气,依然会为晒伤的皮肤、磨破的手指、饭菜里的砂砾而暗自皱眉,但抱怨的次数在减少,尝试去做的次数在增多。
陈望似乎很忙,除了集体出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机修队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棚屋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柴油机的轰鸣声常常从里面传出。
沈溯微很少能看到他,偶尔在食堂或路上遇到,他也总是行色匆匆,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从不曾停下脚步多说一句。
但沈溯微注意到,他放在她茶垄尽头的那壶凉茶,每天都会“更新”。
有时是淡淡的薄荷甘草味,有时是清甜的野菊花,有时甚至能尝出一丝极淡的蜂蜜甜——这在清溪沟可是稀罕物。
水壶总是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老地方,仿佛一个沉默的、周而复始的约定。
沈溯微每次都默默地喝完,将水壶洗净放回原处。心里那份复杂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凉茶滋养下,悄然发酵。
她要开始行动了。
首先,是“偶遇”。
机修队靠近溪流,每天傍晚收工后,沈溯微会“恰好”需要去溪边清洗沾满泥土和草汁的手套、毛巾,或者“顺便”去采摘一些溪边生长的、可以驱蚊的艾草。
时间掐得准,十次里能有五六次,能看到陈望蹲在溪边,清洗沾满油污的双手和工具。
他通常穿着那件被机油和汗水浸染得颜色斑驳的工装背心,露出精壮结实的手臂和肩背线条,水流冲过他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光。
沈溯微从不主动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在溪流上游或下游,做自己的事。
她会放慢动作,偶尔在他抬头看向她这边时,适时地露出一点笨拙但努力的样子——比如“不小心”让手套被水流冲走一小段,再“手忙脚乱”地去捞。
或者对着几株相似的植物“认真”辨认,微微蹙着眉,阳光下,侧脸和脖颈的线条柔软白皙,沁着细小的汗珠,带着一种与周围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易碎又执拗的美。
她知道陈望在看她。虽然他很快会移开视线,继续手上的活,但每次“偶遇”后,她放在茶垄尽头的水壶,第二天里面的茶似乎总会格外清甜一些。
其次,是“借书”。
沈溯微从家里带来的那口大皮箱,最底层压着几本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旧书——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本《诗经选注》,还有两本苏联小说的译本文革前的版本,书页己经发黄。
在那个年代,除了红宝书和有限的毛选,任何其他书籍都是稀缺品,尤其是“闲书”。
她从记忆里“看”到,陈望虽然话少,但很爱爱看书。又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他偶尔会从别人那里换到或借到一些旧书刊。
一天傍晚,在食堂吃过饭,沈溯微看到陈望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看一本什么小册子,眉头微锁,似乎遇到了难解之处。
沈溯微深吸一口气,端着空碗,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注意到,又不显得刻意。
陈望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陈……陈望同志,”沈溯微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着粗糙的碗沿,“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陈望合上书,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那里,有几本旧书。”沈溯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是……是从家里带来的。有一本讲机械基础的,我完全看不懂,放着也是浪费。听说……你对这些在行,不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望向他,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和希冀,“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她当然没有什么机械基础书。但她赌陈望不会真的立刻要看,她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和他产生私下交集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