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和二十五年
帝。永熙二十四年
上元佳节。
长安街衢灯火如昼,琉璃灯盏悬满朱楼飞檐,将夜色烫出一片暖金。萧念挽着沈景遇的手,缓步走在熙攘人流中,她今天褪去了红裙,转而换上以浅灰蓝为主的衣裳,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缠枝莲与衔枝雀,每走一步,裙裾拂过地面,便似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上衣衬得颈间银花项链愈发精致,金簪斜斜绾住流云髻,流苏步摇随着步履轻晃,坠下细碎的光晕。外层白色薄纱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绣在其上的飞鸟纹样似要振翅而去,清雅空灵的气韵,竟压过了满街的喧嚣。
她侧头看身旁的人,眉眼弯起,带着几分惯有的张扬:“你看那盏走马灯,甚是好看。”
沈景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着浅灰蓝的交领上衣宽袖舒展,衣摆暗纹流云与飞鸟相映,与她的衣色浑然天成。曳撒裤行走间利落大气,腰间云纹腰带束出挺拔腰身,头戴的银色发冠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他手中山水折扇轻摇,扇骨上的竹纹清隽雅致。
他目光落在那盏绘着《上元灯游图》的走马灯上,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嗯,是不错。”
语气平淡,却在她转回头时,不动声色地将飘起的披风又往她肩上拢了拢。萧念看着他一本正经拢披风的动作,又看了看周遭行人下意识避开的姿态,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在沈景遇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她凑近沈景遇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陛下,你这‘生人勿近’的气场,倒是替咱们圈出了一片清净地,‘二人世界’的专属通道。”
沈景遇垂眸看她,浅灰蓝的衣袂下,手指反握住她作乱的手,语气平淡无波:“人多眼杂。”
他向来如此,清冷内敛到近乎刻板,一点也没有小时候的灵动。萧念仰头看他,挑挑眉:“怕什么?现在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这长安街衢,还能有人敢议论我们不成?”
“人少方便行走。”
萧念被他这“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她抬手勾住他的小臂,指尖故意在他腕间的玉扣上摩挲了两下:“方便是方便,就是这街上的花灯,你倒说说,哪盏比得上我头上的金簪好看?”
沈景遇侧眸,目光落在她长发绾着的那支金簪上。灯火在他墨色的瞳孔里碎成星子,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却清晰:“金簪是死物,不及你。”
“哼哼。”萧念扬了扬下巴,有些得意。“你这木头,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说着拉着他往人群深处走。沿途各式各样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有憨态可掬的瑞兽灯,有雅致清丽的花鸟灯,还有那走马灯里转出的一幕幕古卷风情。萧念像个得了趣的孩子,一会儿指着那盏“百鸟朝凤”灯啧啧称奇,一会儿又被旁边卖糖画的小贩吸引了目光。
沈景遇始终跟在她身侧,清冷的气场在这喧闹的灯市里倒成了一道独特的屏障。有几个胆大的少女偷偷打量他,被他不经意间投去的目光一吓,便红着脸匆匆躲开。萧念看在眼里,忍不住低笑:“我说,你就不能温和些?瞧瞧,把人家小姑娘都吓跑了。”
沈景遇看她,语气平淡无波:“无关之人,不必浪费目光。”萧念摇头“你这人真的是不解风情,罢了罢了”,她没再多言,拉着他往桥边的小摊走,“那糖画看着很好吃的样子。老板,要一个…龙形的!”
老板手脚麻利地做好,递到萧念手中。她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递到沈景遇唇边:“尝尝?”
沈景遇垂眸看她递来的龙形糖画,又抬眼望进她亮如星子的眼眸,沉默片刻,薄唇微启,清冷的声音里竟添了一丝极淡的暖意:“甜。”
“哎,你看那边的‘龙凤呈祥’灯,绣工那般精致,倒像是把咱们的模样也绣进去了。”
沈景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盏花灯上,一龙一凤相携于云海间,姿态亲昵。他收回目光,落在她因吃糖画而沾了点糖霜的唇角,指尖微动,终究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点甜腻。“花灯再好,也不及眼前人。”
萧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闹得一怔,随即脸颊泛起红晕,她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弯了眉眼:“阿景,你今日倒是越发会说话了。走,我们去那边的湖边放河灯,听说上元节放河灯许愿最是灵验。”
两人来到河边,河面上早已漂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烛光摇曳,随波逐流,宛如星河坠入人间。萧念选了一盏绘着并蒂莲的河灯,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顿住,侧头问沈景遇:“你说,我们该许个什么愿?”
沈景遇望着她,眸中映着河灯的暖光,思虑片刻:“愿萧墙无虞,九州长安,愿你我……岁岁共此灯夜。”
萧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笑着提笔写下。随后再次拿起一盏河灯,写下「愿烽火不扰炊烟,铁骑不踏禾田,九州子民,皆有岁月可缓缓,有烟火可温暖。愿与君共赏岁岁灯潮,长伴一生」
然后她与沈景遇一同将河灯放入水中。河灯载着烛光,缓缓向远处漂去,与万千灯火融为一体。让萧念心中一暖,便毫无预兆地扑进沈景遇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沈景遇身体微僵,随即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背,清冷的眉眼在灯火映照下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声。“哎呦我去”,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响起,紧接着是女子略带羞涩的轻嗔。
沈知韫拉着乔稚渔的手,正往河边走来,远远瞧见那相拥的两人,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惊得松开了手。今年沈知韫二十一岁,乔稚渔二十岁,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年纪,平日里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这位做儿子的心头一震,慌忙拉着自家媳妇就往暗处躲。
乔稚渔一袭以月白为底的襦裙,外覆一层淡青纱衣,衣缘处缀着鹅黄色织带,随风轻摆,似春日柳丝袅袅垂落。腰间束着绣银纹的浅蓝腰带,其上悬着一串珍珠璎珞,行走间轻晃,漾起细碎的莹润光泽。她手持一柄绣着粉樱与彩蝶的异形团扇,半遮半掩着微显红晕的脸颊,发髻间簪着一支白玉花钗,花瓣纤薄通透,在灯火下宛如凝露的晓花,将她衬得气质温婉娴静,宛如从江南烟雨中走出的仕女,雅致又动人。
沈知韫身着淡青与月白相间的交领袍衫,外罩的薄纱上绣着青竹与白梅,竹影疏斜,梅蕊清雅,尽得世家公子的君子风骨。腰间束着蓝白相间的宽腰带,其上暗纹流转,低调却不失精致。下裙侧边绣着飞鸟与苍劲的墨色题字,更添几分雅致不羁。发间束着一枚银质冠簪,花纹繁复如星子错落,长发半束半披,随着他急促的脚步轻扬,整体装扮清俊飘逸,恰似从水墨画卷中走出的人物。
“阿韫,你慢些……”乔稚渔被他拉着走,脚步有些踉跄,小声嗔怪着,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那边瞟。
沈知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小渔,你没瞧见那是谁吗?那是爹和娘!咱们快些走,别打扰他们……”他说着,拉着乔稚渔的手又紧了紧,几乎是拖着她往旁边的柳树后躲去。
萧念听到动静,疑惑地抬头看过去,河岸边柳树婆娑,灯火掩映,哪里有什么人影。她眨了眨眼,松开环着沈景遇的手臂,站直身子,好奇地问:“阿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沈景遇目光淡淡扫过柳树后那两道慌忙躲藏的身影,眸色深了深,抬手拂了拂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语气平淡无波:“许是风动。”
萧念皱了皱眉,又仔细听了听,确实没了动静,便只当是自己听错了,重新挽住沈景遇的手臂,笑道:“许是我听错了。咱们继续看灯吧,前面还有更热闹的杂耍班子呢。”
沈景遇微微颔首,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御书房的暖阁里,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羹汤。江慕淳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三岁的十皇子萧秧晟,小家伙攥着块桂花糕,吃得嘴角沾了碎屑,软糯的咿呀声时不时响起。
六岁的九皇子萧苕胥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本启蒙画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案上的蜜饯,馋得直抿唇。
对面的长榻上,萧然正默默地用膳。青玉筷夹起一块水晶虾饺,动作算不上优雅,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江慕淳抬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就不自觉地蹙了蹙——这人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改不掉那副闲散模样。瞧着就烦。
正腹诽着,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八岁的十三公主萧书昀像只小喜鹊似的跑进来,脆生生地喊:“父皇,母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