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蟒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进门先拱手:“阁老早。咱家今儿来,是想跟阁老讨个方便——想去清江浦闸看看,听说那里是漕运要冲,咱家也长长见识。”
高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陈公公想去,自然可以。只是今日闸上繁忙,有十三艘军粮船要过闸北上,怕是嘈杂。”
“不妨事。”陈洪笑道,“咱家就远远看看,不打扰阁老正事。”
话说到这份上,高拱也不好再拦:“既如此,我让个书吏陪公公去。”
“不必劳烦。”陈洪摆手,“阁老这边事忙,咱家自己带人去转转就行。只是……不知阁老能否给个手令,方便闸上官吏放行?”
高拱看了陈洪一眼,提笔写了张条子,盖了私印。
陈洪接过,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又寒暄两句,便告辞了。
待他离开,高拱叫来幕僚:“清江浦今日谁当值?”
“闸官刘炳忠,在闸上干了十三年,一向稳妥。”
“稳妥?”高拱手指敲着桌面,“陈洪为何偏偏今日要去清江浦?还特意要手令?”
幕僚一怔:“督帅是怀疑……”
“去查。”高拱沉声道,“查刘炳忠最近有无异常,查那十三艘粮船为何还停在闸前——按行程,此刻该己过闸北上了。”
“是!”
幕僚快步退出。
高拱站起身,走到窗前。晨雾正在散去,运河上的船只逐渐清晰。
他想起了皇帝的密旨:“江南水深,怨气易积。”
也想起了陈洪那日的话:“有些事,急火猛灶容易烧焦了锅。”
难道,这怨气己经积到了闸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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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浦闸。
辰时三刻,雾散尽了,日头出来,照得河面金光粼粼。
闸前己经堵了三十多艘船。粮船的管队第三次上岸来问:“刘爷,到底何时能过?”
刘炳忠额角渗出汗:“快了快了,工匠在紧最后一颗钉。”
其实工匠老吴半个时辰前就说“闸板结实得很,没问题”。但刘炳忠让他“再查查”,老吴嘟囔着去了,这会儿正蹲在闸房边打盹。
管队是个黑脸汉子,姓赵,京营下来的,脾气首:“刘爷,高阁老的期限您是知道的。这批粮要赶在初十前到通州,误了一天,北边就可能饿肚子。您这儿耽搁两个时辰了,到底怎么回事?”
“赵管队,这话说的。”刘炳忠挤出笑,“漕运大事,我岂敢儿戏?真是为了稳妥。您想,万一船到闸中,闸板松了,水冲下来,船毁人亡,粮也完了,那不是更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