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义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
那时觉得,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当首言敢谏,当不畏权贵。
可现在……他快五十了,还是个六品祭酒,守着南京这潭死水。
“周兄,”赵用贤也站起来,“不管为了什么,这是个机会。国子监数百监生,若真能联名上书,必震动朝野!到时候,朝廷总要给个说法。高拱就算不倒,也得收敛。江南百姓,或许就能喘口气。”
他顿了顿:“至于咱们……事若成,是功臣;事若败,最多罢官。但名声有了,将来总有起复之日。总好过现在这样,不死不活。”
周子义看着窗外,久久不语。
热风吹进来,带着蝉鸣。
一声接一声,聒噪,却充满生命力。
“好。”他最终转身,“但有几条:第一,咱们不出面,只暗中引导。第二,上书内容要写得堂堂正正,只论事,不攻人。第三……银子,你替我收着,先别动。”
赵用贤眼中闪过喜色:“明白!”
他匆匆去了。
周子义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封礼部行文。
忽然伸手,将它慢慢撕碎。
纸屑飘落,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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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漕督衙门。
高拱接到了南京国子监的动向密报。
“监生近日议论增多,多涉江南之事。”幕僚禀报,“祭酒周子义被罚俸后,非但未加约束,反而……似有纵容。”
高拱正在批一份关于漕船修造的公文,头也不抬:“都有什么议论?”
“说……说督帅‘苛政虐民’,说新政‘与民争利’,还说宿迁军户之事是朝廷‘姑息养奸’。”
“就这些?”
“还有……”幕僚犹豫,“有些监生私下传抄诗文,里头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句子,暗指朝廷不顾民生。”
高拱放下笔,冷笑:“读书人,也就这点本事。”
“督帅,国子监生虽无实权,但舆论可畏。若真联名上书,朝野哗然,恐对督帅不利。”
“他们敢上书,本督就敢接。”高拱起身,“但眼下不是对付他们的时候。”
他走到地图前:“第一批军粮己到北疆,第二批正在途中。但清江浦以南各府,漕粮征收才完成六成。七月是汛期,河道多变,万一耽误……”
他没说下去,但幕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