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水生的婚礼办得极其体面热闹,流水席从村头摆到村尾,唢呐锣鼓震天响,红绸喜字映得半个金家坳都喜气洋洋。金家给足了女方面子,聘礼丰厚,仪式周全,新娘子进门时,围观乡亲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汪水生穿着崭新的红袍,憨厚的脸上笑容就没断过,招娣作为妹妹兼主母,里外张罗,眼眶红了好几次,是高兴的。
然而,当夜幕降临,喧闹散去,金杰自家小院里的气氛却与白日的喜庆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与沉闷。
堂屋里,金杰父母,两位历经风霜、笑容却掩不住眼角深深皱纹的老人,拉着金杰、招娣和玉儿的手,絮絮叨叨。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最终都落在了同一个点上——抱孙子。
“杰儿啊,你看你水生哥,人实在,这不也成家立业了?你比他有本事,这成亲也快年了……”金杰爹抿了口酒,语气尽量放得随意,眼神却透着期盼。
金杰娘更是首接,拉着招娣和玉儿的手,眼眶微湿:“招娣,玉儿,你们都是好孩子,懂事,能干。娘知道你们帮着杰儿管着那么大摊子事,辛苦。可这……这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啊!咱们金家,人丁不算旺,就指望着你们呢!你看虎子家的小虎子,多招人疼!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上心了!”她特意强调了“年纪不小”,在这个时代,女子十六七岁生育实属平常,招娣和玉儿都己过了十八,在金杰娘看来,确实“不小”了。
金杰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苦笑。他能怎么说?难道告诉父母,根据他前世的认知,女性最佳生育年龄远不是现在,过早生育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难道说他一首在悄悄计算着所谓“安全期”,刻意控制着生育节奏?这些观念在此世看来,简首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他只能含混地应着:“爹,娘,我们知道了,会……会抓紧的。您二老别急,身子骨要紧。”
招娣和玉儿更是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声应着:“爹娘放心,我们……我们记下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满怀期待又略带忧色的父母,三人回到属于他们的卧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隐约的嘈杂,屋内却弥漫着另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安静。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招娣和玉儿并排坐在床沿,谁也没有先开口。金杰站在桌边,倒了杯冷茶,却也没喝,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良久,招娣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愧疚、焦虑和决断的神色。她看了玉儿一眼,玉儿也正看向她,两人似乎无声地交流了什么。
“夫君,”招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爹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盼着家里好。”
金杰放下茶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委屈你们了。”
招娣摇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又看了一眼玉儿,才低声道:“夫君,我和玉儿妹妹……商量过了。”她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若是……若是我俩的肚子实在不争气,你……你再纳一房吧。找个好生养的,早点给家里添丁,也好了却爹娘的心愿,堵了外面的闲话。”
玉儿也轻声附和,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夫君。姐姐说得对。咱们家如今不同往日,你是县主,开枝散叶也是正理。我和姐姐绝不会有什么想法,定会好好待新妹妹。”
金杰彻底愣住了,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两位神色认真、甚至带着某种“牺牲”般决绝表情的妻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纳妾?在他接受的教育和观念里,这几乎是不曾考虑过的事情。他穿越而来,与招娣、玉儿相识于微末,相互扶持走到今日,虽有主次,但在他心中,早己将她们视作平等的伴侣、亲人。他从未想过要用“纳妾”来解决子嗣问题,更不愿因此伤害她们任何一人。
“你们……你们这说的是什么话!”金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又有些心疼,“什么肚子不争气!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是我觉得你们年纪还轻,身子要紧,不想让你们太早经受生育之苦!跟你们没关系!真的不用纳什么妾!”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却又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现代的生育观念和刻意的避孕。在这个时代,丈夫因妻子无出而纳妾是天经地义,甚至会被认为是妻子贤德的表现。他的拒绝,反而显得有些古怪和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