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五与秋姑被引进偏院花厅,这是偏院花园中的主要建筑,花厅的西面墙与正院过厅的山墙共用,其他三面空间被分割成五个多边形,低矮的青砖墙上是菱形木格玻璃窗,隔窗望去,东面是一堵白灰粉墙,白墙把人们的视野向两侧推向左右窄狭精致的花园。初春时乍暖尚寒的徐风中几株玉兰、一架春藤、数池花草,园中新叶吐翠、玉兰绽放,显得幽深清静。树、藤、花、草掩映交错,小巧玲珑、为春为月,创造出奇妙的空间。
以女主人身份出面接待他们的却是去年由杨老先生推荐、在刘五公馆里认的干女儿媛梅。干女儿见刘五到来连声喊“干大……”叫秋姑为“二娘……”刘五一时感到辈分乱套了,不知如何面对杨老先生,表情不免有些尴尬。
“刘大帅第一次来敝府吃家常饭,老夫有失迎讶,叫你媛梅干女子替我到大门迎接,娃的双脚还没迈出花厅呢她干大就进门了。吴都督,人都齐了,你的官大,由你发号入座。”守道一改往日在吴刘二人面前作为军师参议毕恭毕敬的神色和深藏不露的语调,说话声大口气硬,看似恭谦礼让,语气中却有一股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
“嫂夫人还没到呢……”
“不用张罗,这几年吃斋念佛早就不动荤腥,这会儿正在经堂烧香呢!”守道解释说。
六人在花厅正中一张红木圆桌前落座,吴玉堂起身举杯:“恭敬不如从命,我今天这个主家当到底。今日虽由杨守道参议官出面请三家人聚会,但饭钱我出了,算是我与刘五师长为杨老先生送行。”说完一饮而尽。
“送啥行呢?吃啥饭呢?我咋一点音信都没有?”刘五神色困惑,与几位一一碰杯敬酒。女客们毫不迟疑地将满杯倒入口中。
“刘师长有所不知,杨老先生经袁总统钦点提名,担任总统府高级参议官。我也是昨日才接到总统亲笔签发的电报,要守道先生半月内赴任。”吴玉堂顺手将电报交给刘五。
刘五急匆忙看了两遍电文,问道:“这一张纸就把杨老从长安调到了北京?从营中参议变成了当今总统的阁僚重臣?”
“你还当是啥呢!用现在的话说这就叫‘任命制’,跟过去皇上钦命没啥两样。”杨守道回答。
“从形式上看没有两样,但这封电报却传达了袁总统渴贤求才、躬礼下士的精神,在国家需要人才的时候,想到了长安,起用了杨老先生。话又说回来,俗话说‘长安韦杜、去天尺五’,长安自古就是中华理学的发源地,西周乐礼、秦汉崛起、隋唐盛世,直至关中张载的理学总结,眼下满长安城有此雄才大略者,独杨守道老先生矣!来、来、来,晚辈敬老先生三杯!”吴玉堂颇为悲壮地连续先喝为敬。从此吴刘杨三人的关系改变了:杨从年龄上讲是大哥,从学术上讲是长辈,从地位上讲是上司。
秋姑胆怯地站起身来,手中酒杯有些摇晃,她从小受三从四德教诲,在男人面前总是低头轻声说话,此刻不知从哪里聚集起强大力量,在酒席上说:
“小女子代夫家敬杨阁老一杯酒,吴都督方才说的话,使我记起杜甫的《赠韦七赞善》这首诗:
乡里衣冠不乏贤,
杜陵韦曲未央前。
尔家最近魁三象,
时论同归五尺天。
北走关山开雨雪,
南留花柳塞云烟。
洞庭春色悲公子,
虾菜记归范蠡田。
后人对这首诗中对‘杜陵’‘五尺’等词句所指虽有不同的理解,但赞美当时京兆两家的鼎盛也好,说韦杜与京城长安为邻近在咫尺也好,都是说长安乃藏龙卧虎的地方。民国初起,杨老北行,时论同归,国之福、民之愿也!节前小女子经先生连理为刘五妻室,当终身服侍夫君左右。今再愿拜老先生为师,乞先生教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接着抱杯痛饮,跪地磕头。
刘五、杨守道、吴玉堂等意识到秋姑的用意,被深深感动,劝秋姑起身。守道开玩笑说:“当徒子不合适,子者男儿也,但《康熙字典》对‘孙’字的解释宽泛,可孙儿可孙女,我就收你为徒孙吧!”
秋姑咏诗把酒宴带进**,却引起了刘五干女儿的不快,顺口说:“喝酒是个快活事,咬文嚼字的像戏文!来,夹菜、夹菜,吃饱了再说文论诗。”
刘五看干女儿有些冷落,趁机说:“我这干女子最会体贴男人,大我多给你些钱,杨老先生去北京你前后把他跟紧,把杨老的生活照顾好。”
“我也是这打算,夫人老了,儿女大了,北京人生地不熟,他们也不想离开长安。今回我赴京就任,叫娃把我跟上,吃个煎火、铺个暖炕,渴了温一碗热汤,闲来烧一把干火!”听罢杨守道的话,在场的人都会意地开怀大笑起来。
酒宴后女客离席回府,杨吴刘三人促膝交谈。总统府一封电报像一把通向中国权力中心的天梯,使杨守道有了一条施展才华抱负的通天大道,适才多喝了两杯,此刻正在兴头上,说话时的语气、声调,引证的典故,思维的缜密,气魄的豪迈,都像是入朝拜相的状元郎那样朝气蓬勃,是今晚密谈的主角。两相比照,吴玉堂和刘五则像是唯唯诺诺的落魄秀才,只有随声附和、阿谀奉承、言听计从。他们心中都十分明白,这就是杨守道老先生平日所说:“权力是一种不可逾越的力量。”
“过去我们三人互为兄长久矣!也干了几件算得上是轰轰烈烈的事。回想起来,那些成绩只能算作中国历史演进中的小舞台、小过场。在长安反正的那些日子里,看似两位兄弟在人面前奔走呼号、无限风光,可哪一次成功的背后不是关中伦理、典章、精神的胜利呢?辛亥年长安继武昌革命首发的道理尽在于此。你们常称我为‘关中大儒’‘理学宗师’,我嘴上不说心里清楚,普天之下,长安城内,深知儒理奥妙,独得宗师真传者舍我其谁?这是袁总统邀我进京问事的唯一原因。”守道第一次在吴刘二人面前坦白地流露出清高孤傲、学优则仕的政治抱负。
“大哥所言如雷贯耳,使我顿解迷津,真可谓空前绝后、少二寡双。关于关中儒理对中国历史的影响,弟略知毛皮。纵观中国物质和精神文化,无论礼乐诗书、典章制度、人文化成,其思想模式均来源于关中西周文化。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呼文哉!吾从周。’西周、秦汉、隋唐,至北宋张横渠,一脉相承,绵历不绝。袁总统要致力共和伟业,非老先生辅佐不可。”吴玉堂说。
“都督只看表面文章,未识理学真谛。辛亥革命以后中国向何处去?《周易》中说:‘钦明文思,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是也。’意思是说君臣父子夫妻朋友兄弟之间都有礼、有规矩可遵循,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妻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个‘有’是天生以来自然有的,在《易》为太极,在《书》为恒性,在《诗》为物则,仍文之明也。有智慧的人能够根据自然和社会变化,依照君臣父子的井然秩序,发扬由此而光大的礼乐诗书,化旧成新而立足于天下,这是中国社会被各阶层人士广泛接受的理学总结,搞共和的人企图用‘国民’这一种称谓取代所有人伦关系,在中国行不通。袁总统召我进京,与共和事无关。”
“如此说来袁总统恢复帝制的传闻是真有其事?”吴玉堂接着问。
“然也!你身为反正以后陕西都督,又是同盟会元老,在长安武装起义过程中功勋卓著,却在年前同盟会更名国民党时从主要负责人的岗位上落选,原因就是你听命于中央政府和袁总统,从反面说明了礼制被破坏后国民党人的无法无天!小弟已无退路可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