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堂听罢杨守道拨灯救蛾式的教导,闷闷不乐地一锅一锅吸水烟。花厅里出现片刻宁静。刘五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局势还会出现动**?”
“刘五老弟现在算清醒了,避免动**的唯一办法就是恢复帝制,统一国号。去年你派管家进京,袁总统鼓励你努力学习,板爷告诫说‘不入股不分红’,都是劝你放弃‘当清官’的好人思想。人分三六九等,你有日天的本事也难改变现存的社会秩序结构,再有本事也难使穷人都过上好日子。说到对学习的态度,关中学子自古注重‘经世致用’,先学知识,再为民服务,特别是遇到开明贤良的君主,更要上行治国,下行问民。老弟要多读书,广交际,在仕途中站稳脚跟。弟身边多肝胆相照的义气兄弟,把时局讲清楚这些人仍会紧跟左右,有两个人应该注意,一是秋姑,才思敏捷熟知书礼,在关键时刻能帮上忙;一是三娃,长期服侍左右对你知之甚多,这娃爱串门子,口齿伶俐多阿谀奉承,穷苦娃没上几天学堂,不懂知恩图报,一旦有进身机会,会牢牢抓住不放,无论采用什么手段。”
杨守道的话使刘五暗暗吃惊,一文赴京事杨守道对一些具体细节竟如此了解?对自己身边事分析得丝丝入扣,有条有理。杨老先生神通广大学识渊博,不愧为当代儒学宗师。
在吴玉堂的附和声中,刘五提出请杨老先生进京后对二人的仕途上多关照的话题,守道清楚官场惯例,一个人进退留去的命运仅靠地方部门推荐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走内线,于是顺口说:“老夫对袁总统秉性知之甚少,待熟悉一段后,会相机进言。从今往后陕西的军政事务要远离国民党干扰,坚决按照袁总统的指令办事。”
……
天快亮时,三人谈话的内容渐渐远离时政,谈起读书方法一类兄弟亲情的话题,守道恢复了学者儒雅风度,说话声调平和下来。满腹经纶像流淌的小溪,涓涓游来。杨老先生说:“读书的方法,我想起南宋淳熙年间朱熹与陆九渊在江西‘鹅湖寺’展开的一场学术讨论会。朱熹主张‘泛观博览,后归之约’,强调读书要在博览群书的基础上归纳出简明扼要的道理来。陆九渊则主张‘先发明人之本性,而后使之博览’,是说博览要先学习好基础知识,否则到头来既感悟不到什么道理,又弄得知识空虚,误己误人。这次讨论先后延续了十五年时间,可见它的学术意义和实践意义之深刻广泛。坚持每天读两个时辰的经吏诗书,打好基础,方能进一步博古今、论长短、话沧桑、思得失。一日读书时间不能太长,否则头脑发涨无法消化吸收。以老夫之见,坚持读书既能清脑洗胃延年益寿,也能磨砺大脑调整思维,定时读书谓之‘简约’,长期坚持谓之‘博览’,何乐而不为?”
刘五清晨返回公馆径直走进秋姑睡房,脱衣上炕一头钻进秋姑被窝,抱起秋姑脸蛋久久端详,发现她的眼睛比美菱深沉、美丽、有亮泽,对女人传宗接代的渴望变为爱的冲动欲望,仿佛回到了与美菱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看你高兴的样子,一夜没睡回来还不赶紧歇息,抱住人家的头看啥呢?又不是看四书五经,半天眼睛眨都不眨。”秋姑说着说着,脸腮泛起了滚烫的红霞……两人慢慢平静下来,刘五把杨守道昨晚谈话的主要内容告诉秋姑,秋姑头枕在刘五的臂弯中,双腮红晕尚未散尽,始终闭着眼睛。末了她说了这样一段话,便转身进入睡眠中。“俺大常说:立志、立言、立身为很多有本事的男人终生追逐,但理学宗师、儒学大家们更看重立志以教化社会,立言以传承文明,进而淡化立命,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不愿加官晋爵,成为附庸。‘经世致用’的理念是教给书生们听的,在宗师们眼里,道德实践和学术观点比权势钱财更重要。康熙年间,陕西名儒李顒曾两次被清帝冠以‘海内真儒’名号征召进京,均遭到李绝食抗拒。由此看来,守道老先生的言行该打折扣,其品行不可全信。”
经营鸦片业务给秦丰银号带来丰厚利润,这得益于刘五一项决策:以秦丰银号为依托,建立独立的营销队伍,在全省主要产地扎点收购。刘五要求张一文从省城原哥老会成员中选择粗通文墨的青壮年会员加以训练,专门从事贷款收放、烟土收购、营销运输工作。心照不宣的军队背景比经验行规更有用,不长时间秦丰银号扶持的烟商在鸦片行当中稳稳扎根。
张一文已离开军界,担任秦丰银号董事长,刘五是银号的大股东,实际上张一文仍然扮演着大管家的重要角色。前几天账房一再向他反映常文厚营几十位老军士陆续从柜台提银子,数量不大,从十几两到几十两不等,并未引起自己的注意。今日清早文厚派常公馆管事的妻弟带着一队士兵来银号取五千两银子,才感到事出有因,按说刘五及几位重要将领的钱都放在秦丰银号,每次用钱无需出示凭证,由账房记账即可提支。但这一次不同,一是数额大,二是与常营老兵集中提钱几乎同时发生。一文感到有责任向刘五紧急报告,绝不能让魁胜不辞而别的事再次发生。于是推托门市库银不足,明晨再来提取。
当一文走进刘五公馆时,老远就听到从书房里传出刘五与常文厚的谈笑声,一文想转身退出公馆,无奈三娃腿快已经通报给刘五。刘五隔着窗户招呼他进房。
“三娃,把茶根子倒了,再泡一壶贡煎浓茶。”刘五吩咐。
“老爷忘了?咱家的贡煎茶几天前就喝完了,还没来得及买呢!只有香片茶可用,今天常大爷、张大伯上门,何不将一月前对门王居士送的‘大红袍’泡上一壶?”三娃回答。
“三娃不提我倒把这事忘了,王居士说这‘大红袍’何等了得,仅生长在福建深山几棵茶树上,过去只供皇室享用。王居士说他花大价钱弄了二两,送我尝个稀罕,三娃,你把它塞到哪儿去了?”
“老爷贵人多忘事,你当时顺手把茶叶放到书架阁顶上,用一本线装古书盖着,前日我整理书籍时看见还停在原处没动。”三娃说着添汤换茶。
“一文来得正好,文厚兄弟今天向我请辞,说是在三原买了几百亩地,打算与营中一些哥们儿办个农场,你帮忙参谋参谋。”
文厚接着刘五的话说:“几十年吃行伍饭没学下啥本事,老了老了只落得一身力气,不像你这个当过帅府总管的全能把式,知天文懂地理,能掐会算,脱离刀兵生涯还会耍银钱生意。我过去随着刘五大哥提着头走南闯北,心里并不觉得着急发慌,如今天下太平了,反倒一天急得团团转。如今世道变了,领兵打仗都要进过武学堂的青年人,早些退下来免得别人说闲话。”
“世道的确变了,大哥的进退去留过去只要刘五大哥丢个眼神,现在得层层上报核准,话又说回来,世道变了兄弟情分没变,文厚兄长离开军队的想法还要听刘五大哥的意见,要从全省的大盘子出发确定。”张一文明白了常文厚营近日从银号提钱的用意,便不提此话题。
刘五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洪门兄弟的事,省城上层人士把解散哥老会说成“识时务有魄力”之类的奉承话偶尔在刘五面前提起,大多数人绝口不提此事,怕犯了刘五忌讳。文厚的一番话激起刘五心灵深处对洪门兄弟的深厚感情,这种超血缘、跨地域的感情靠古老的忠义信念把穷汉们紧密粘合在一起,忠义之心是春天的细雨、冬天的暖风,是甘醇的美酒、是行侠的虎胆,是远足的木杖、是夜行的明灯,刘五依靠这种亲情步入官宦阶层,“兄弟”二字早已融入体温血液中,良心深处对它怀有无法割舍的眷恋。虽然当官以后外部环境变了,接触的人物也变了,谈起兄弟亲情的话题少了,同时对会党有了一些全新的认识,但兄弟之间行侠仗义的秉性难以泯灭,文厚的话使他感到自责。
“文厚想得对!离职的事等我想好了再说,看能不能寻个自己知根知底的人顶缺。我放你一月假,把农场先办起来,把手下的老伙计安顿好。过去我也想过哥老会解散后兄弟们的出路,可是要帮助的人太多,一时又没了主意,不知从什么地方入手,文厚办农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说一文,能不能从银号弄些钱帮文厚一把?”刘五对一文说。
“办农场种麦养牛又不种烟割土,我不要银号的印子钱。”文厚回答。
一文没有听出文厚这句话中暗含的讽刺意味,因为在他的眼里为烟农贷款是市场通行的一种商业行为。他稍加思索,以极其平淡口吻说:“钱可以贷,但要经过股东同意……”
“算了!算了!再大的规矩也得看为谁办事,给谁讲规矩呢。过去咱不懂行还当银号的规矩都是真的,咱这回日鬼个烂账,手续整全,一开始就没打算叫文厚还账,账先挂着,日常周转有客户存款,年终算账也不能影响分红,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掏腾着把账补齐。”刘五不容分辩地交代一文办理。
辛亥年长安反正的胜利使刘金财从队医荣升炮团指挥官,也使他的专业发生了深刻的转变:由护理生命转换成解剖社会。他手中不仅握有一支可以调动的武装力量,而且平日里偶尔流露出对孙中山倡导的三民主义的赞赏,而孙先生所陈述的“共产主义”没有阶级、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社会景象:“那时候人生的物质需要就像我们的苏东坡先生所讲的两句话,就如同山间明月,江上清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金财的革命理念起到春风化雨的作用,尽管他对未来社会的向往还停留在粗线条的理论层面上,但已经具备了为理想献身的澎湃动力,呼之欲出、挥之将至。当国民党人对袁世凯政权感到失望,在全国燃起反袁斗争烈火,进而把目光投向中国西部时,自然而然地选中了金财所代表的武装力量。
金财结识的青年文化人中间,有一位叫郑坚的印刷社老板深得金财敬重,郑老板与金财年纪相仿,都是三十岁出头,都是河南老乡,都有斤半酒量,都对时政有不约而同的看法。区别在于表达的方式:金财位居军界,各方面都要受到刘五的管束,对外说话像切脉问诊,不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不轻易结论,同时表达方式力求以性格果断刚强为基础的简洁准确,不授人以柄。郑坚则是商界中人,自称“酒中博士草头判官”,常以酒令贬低时政,不厌其烦地借醉评判官场道德是非,他所宣扬的建立民国方案主要有两点:一曰大杯盛酒、扬头张口、对准喉咙、一线下肚,将国民革命进行到底。反对轻抿、慢品、细咽式文饮,既费酒也劳人;二曰酒是粮食精,酒文化的发源地是民间种粮人,最有资格评判酒品酒力的人是劳苦大众。革命如同酿制美酒,制曲发酵烧酒窑藏的主力军是劳苦大众。反对饮酒时故作风雅评头品足,说这种人不过是故弄玄虚摆谱买醉的酒疯子而已。
五天前一个下午,郑坚约金财喝酒,二人不像往常那样邀请一帮子志向相投的好朋友煮酒论道,也不去熟悉的酒肆茶楼,却来到古城墙外西南角占地约十余亩的一处私家花园。这座花园与护城河一路之隔,却似乎与花无缘。土打围墙、树皮草亭、南竹掩目、古槐遮阴,满园绿色。素土夯实的小路与林中厚厚的一层墨绿色苔藓托起园中景物,无一丝花容月貌,彰显出主人淡泊人生、简约自然的价值取向。
“郑君请我吃酒,酒在何处?”金财从走进园子树荫一刻起,顿觉一阵凉意迎面而来,一时间汗珠儿滴尽,暑气全消,身心清凉愉悦。
“假邀吃酒,实请喝茶。今日找个清静地想与你敞开胸襟交谈,怕酒误事。”郑坚说。
“有啥事神秘兮兮的?”金财有些警觉,送到嘴边的热茶也停了下来。
“你可看到昨天吴玉堂都督代表省府发往全国的通电?电文中说:‘……窃为政府年来,一切措施有怵惕维厉之心,无怠惰自安之意。维持秩序,良费苦心,而黄兴等不顾亿万锋镝死亡之惨,起祸兴戎,使我已定之邦家,已安之黎庶,又复重遭荼苦,离析分崩,危机情形,昭然共见,其图亡国堪虞,直将有亡种之惧。’一个率先全国发动辛亥革命的省份,居然成为反对国民革命少有的几个省份之一,进而通电全国颠倒黑白,乃长安古城之奇耻大辱!”
“看到了,军人自古以服从为天职,从不过问政事。刘五大哥昨日召我进府专门提到此事,说这是政治舞台上的耍活子戏,不要当真。要求所属部队对这件事遵守‘三不’纪律,即不听不看不说。”金财平静地说。
“平日里看你像条汉子,评论时政切中要害,谈笑古今纵横万里。平日口口声声拥戴共和,说辛亥革命中陕西的士兵用生命教育了你、成全了你,立志为老百姓干几件实实在在的好事情。远的不说,今年进入七月以来,东南各省纷纷起兵讨袁,在陕西革命形势即将发生逆转的紧要关头,你不仅不能当机立断勇立潮头,却只会声声喊‘大哥’,大哥能管你志向?保你平安?照看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