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郑坚说完,刘金财霍地一声从椅中站起,用手指着郑坚的脸说:“想不到你竟是一个无仁无义的小人!说我不是也倒罢了,竟敢当面辱我刘五大哥!没走过山路不知道气喘,你不配!长安反正以后,大哥看似平静,严守军人形象,从不过问政治,其实内心如倒海翻江一般,只不过他把心思都用在过去随他起事的穷兄弟身上罢了,他多次在我面前说过:‘北洋政府出的告示政令,没一件能与百姓的生活搭上弦,我连看都不看。’这难道……”
郑坚板着脸孔悉听金财责骂,心里却**出一阵喜悦,暗想:无意中一句话,竟抓住了金财哥儿们义气的弱点,终于搭上话题,能深谈了。
“刘五将军反清革命和建立共和所做的贡献,人民不会忘记,长安反正对中国共和事业的巨大影响无论怎样评价都不过分。他为洪门兄弟所做的事历史一定会铭记的。金财兄与刘将军肝胆相照的忠义情怀尤其使人敬佩,刚才为弟失言冒犯还望海量包涵。我们兄弟一场,在内心深处其实与为兄一样视刘五将军为长兄,愿为他紧随前后肝脑涂地。历史上大凡垂史留名的英雄人物,都是由官家编撰的正史与民间流传的野史构成。正史者编年流水,野史则以小说等形式延绵持久。但所记所传,皆左右局势的大事件,勇立潮头的大英雄。”
“自唐宋以后,中国政治经济中心南移,辛亥年长安反正虽能推波助澜,但不是这次革命的中心,陕人沾沾自喜的传统文化已经被都市功利文明代替,长安反正能在史书写上一笔就不错了,这是其一。正史多由官家选举的儒理名流担当主笔,农民起义闹腾得天翻地覆尚且蜻蜓点水,百姓生计更无从谈起,更不要说三教九流洪门诸事,在他们眼里有辱笔墨。野史虽然展示了一定时期的社会风情,以小说说唱等形式流传于世,大多却以礼义廉信耻为题材,对朋党忌讳尤深。这是其二。刘五将军为兄弟们背负起沉重压力,对眼下风云际会的国内政局采取冷漠静观的态度,表面上研习文化、结交显贵、安抚旧朋,寻求关系拓展环境,岂不知道中艰险,总有一天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要想为兄弟办事让百姓记住,在历史上留名,只有带着这帮子穷兄弟树起反袁义旗,将革命进行到底,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唉!到那一天史书上才会大书特书‘草头百姓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的道理呢!”郑坚不无感叹地说。
“郑坚,你说袁世凯的寿命到底有多久?”金财此刻挺起了胸膛,像是提问课堂上的学生。
金财的角色转换令郑坚措手不及,但心头又一番欣喜,点破正题时机已到。于是郑坚单刀直入把话挑明:“金财兄,袁氏政权自上台以来,反对议会制宪,任用北洋亲信、制造宋氏惨案、举债抵押矿产、妄图登基称帝,时下北京城里风传袁氏兄弟争当太子、九房太太争后封妃闹得不可开交,其复辟之心路人皆知。你心中比谁都清楚,袁氏政权的倒行逆施只是国民革命道路上的一尊泥像,拦不住共和的历史进程。实话对你说:弟受南京方面的委托,邀刘五将军通电天下、率部讨袁,举行二次‘长安反正’。”
“我多次在刘五大哥面前提起改革目前时政的话题,刘大哥都没有明确表示意见,你这样局外人突然对他提起这件事,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况且吴玉堂都督已公开与袁世凯穿一个裤裆,一旦走漏风声兄弟性命难保。举兵讨袁之事更无从谈起。”金财若有所思地说,似乎郑坚的话早在预料之中。
“小弟愿面见刘五将军晓大义明利害,盼大哥引见!”
“不妥,如有闪失于事无补。我今天也实话对你说,长安的空气太沉闷,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早有投奔讨袁大军,追随中山先生的打算,只是不知到何处去?如何与革命军联络?给我半月时间准备,由我相机劝说刘五大哥,在长安举起讨袁大旗。请郑兄与革命军联络,半月后在武关会合。”
……
五天时间过去了,刘金财对出走长安,投身讨袁“二次革命”的决心更加坚定,其中既有对时代潮流涌动的分析估计,也有对自身前程的考虑。在长安业已形成的政治格局和人际关系中,已经没有自己发挥才干的空间,只有到更为广阔的天地和激烈的战斗风浪中拼搏,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对兄弟们许下的诺言。但对策动刘五大哥在长安竖旗讨袁的决心仍然举棋不定。他反复思考郑坚在谈话中分析刘五身上背负的沉重“会党”包袱,进而在思想上固化成求稳怕乱、委曲求全、逆来顺受的心理,已经失去再次举兵起事的勇气和热情;同时多年来金财作为小弟的身份和洪门中“大哥为父”的观念像无形的枷锁紧扣在心,他不敢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与刘五坦诚相见,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刘五都是他的恩人;当然更多的顾虑是策反不成影响自己带兵出走,弄得鸡飞蛋打,难以收场。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金财召集几个信得过的老弟兄商议,很快取得一致意见:炮团学生兵居多,容易接受新思想理念;营连一级下级长官多是常年随刘金财征战,由金财提拔起来的洪门老班底,指挥系统容易统一思想;炮团驻地在长安东郊鸡市拐,半夜离营不易引起注意,可以争取到半天时间急行军,与追击部队拉开五十里距离;轻装行军,不携带火炮辎重,便于绕开商州驻军;假借刘五将令赴商洛山御敌为名,出发前下令拔营,到武关后再通告全团官兵,以免走漏风声。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八月二十一日二更时分,炮团熟睡的官兵被轻声唤醒,以营为单位下达军令,向商洛山进发,夜幕降临的时候,全团官兵陆续从蓝田县城南九间房进入秦岭山中。在大山和松林的掩匿下,金财下令做饭休整,部队在原地休息两个时辰,二更天出发,天亮时赶到牧候关。
虽说炮团在深夜出发向商州方面运动赢得了时间,可是如此众多的人马在城市周边活动难免留下蛛丝马迹,天亮以后吴玉堂与刘五等先后得到了刘金财出走的消息,同时很快在省城军政单位中传开。
刘五得知刘金财投奔武汉国民党人的消息后,先是气急败坏地大骂刘金财无仁无义背弃自己,偏偏在全国反袁和保袁势力刀兵相见的节骨眼上闯下祸端,在平静的长安城搅起风波。接着半个时辰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件事对全省局势的振动和影响,会严重削弱自己在省城权力结构中的影响力,同时几年来对袁世凯的政治努力也会随之付之东流,把自己推进极其被动的境地。听到消息后,张一文、冯世清、雷风岐、周福来四人不约而同地来到刘五公馆,刘五见四人到来,心里不觉一阵凄凉,过去每遇重大事件发生,每逢困难时刻,都有一帮子生死与共的患难兄弟追随左右,看见他们就能鼓动起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和信心。如今却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鲁金豹西征路上被处决,常文厚一心扑在农场,打算告老还乡,王魁胜不辞而别,杨守道去了北京。最可恨刘金财,自己从队医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主将位置上,他却恩将仇报反叛为敌。刘五想着想着不禁闭起眼睛,心中酸楚,低头不语。
“世清兄言之有理,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应该派出冯大哥带主力追击,一举消灭叛军,带金财人头返回省城。一来向袁总统和全省表明立场。二来可以争取省城官心民心,确保各项利益。三者告诫营中兵将,违抗刘大哥军令者,定斩不饶。”一文进一步说。
“大哥,怎样处置都行,事不宜迟,你就下命令吧!”周福来说。
刘五深深地望着四人的眼睛,缓缓摇头:“不妥。现在出兵剿杀金财,吴都督误会更深,以为我师全体兵变,后果难以预测。冯世清、雷风岐自从长安反正后一直驻扎长安周围,是稳定局势的决定力量,不到紧要关口不能轻举妄动。周福来也不用去追赶劝阻,我看金财这小子也不是个见神就磕头的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头。再说当初‘太白山’堂的知己兄弟、参加长安反正的得力战将仅剩下你们三人,绝不能再有闪失。我先去见吴都督,问他有啥主意,回来再说。”刘五随即更衣备马向北院门都督衙门赶去。
离都督衙门还有二十步距离,只见陕军二师商纺将军及其部属将领快马从院中飞出,向东奔去。走进吴玉堂的办公小楼,吴玉堂正从会议室走出。见到刘五来访,吴玉堂说:“把自己的人都看管不住还满世界地跑啥呢!这回乱子日弄大了,看你刘五如何收场。”吴玉堂没好气地说。
“刘金财这狗东西是半夜把队伍拉走的,事前没一点音信……”刘五解释说。
“半夜走的?看他娃的腿快还是我的电报快!”吴玉堂说完径直走向办公室,不再搭理刘五。
刘五想起前天吴玉堂对自己提起过,清朝末年建立起的龙驹寨电报局虽经战乱捣毁,十天前已全线修通,而且商州驻扎陕军一个独立团的重兵,估计在刚才的军事会议上已经通过电报下达了截杀金财的命令。刘五还证实了自己行前猜测:吴玉堂对自己的戒备已经远远超过了怀疑,说不定对自己一师驻长安的部队采取了暗中防范的措施。刘五返回公馆闭门谢客,无奈地以静制动,静观事态发展。
太阳从东边山上升起,牧候关全貌清晰地展现在金财面前。远远望去,两座大山沿蜿蜒的山道在山顶白云间拥抱在一起,山顶只露出郁郁葱葱的两个小山包,小路从山包间穿过。所谓雄关漫道如钢似铁,其实并没有寨栅盾炮等防卫设施,只是山陡路险、道狭岭峻而已,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从进入秦岭那一刻起,队伍拉开数里距离,大多数时间沿着身体右侧盘山道像涌动的巨龙一路努力上行,左侧是陡峭的峡谷,再往下是长年奔腾不息的河水,隔河相望,对面青山陡立。八月的山风顺着峡谷一路吹过,虽然山林中飘动着几丝清爽和凉意,爬坡赶路的将士们依然汗珠如筛,浸透了征衣裤衫。金财想:过了牧候关一路下行直至武关,再没有崇山峻岭阻碍,兄弟们赶路会轻松一些。想着想着,不禁加快了步伐。金财走在队伍最前面,大约走到离关口还有五十步开外的地方,忽然山谷里响起一阵鼓点声,接着关口左右两侧山林中走出成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正对金财全团队形。突然出现的变化使行进中的部队骤然止步,许多战士采取应急备战动作,就近下蹲紧靠右侧山脚,举起手中枪械,准备应战。靠前的几位连长赶到金财身边。
“大胆叛贼刘金财,你要把陕西子弟兵带到哪里去?”
“奉刘五大哥将令,为弟率一师炮团赴武关一线布防……”
不待金财把话说完,杨明康破口大骂:“放狗屁!上午吴玉堂都督电报在此,你假造军令,挟持士兵,欺瞒军官,背叛陕军,企图把队伍带到武昌打内战,造袁总统的反!本团长在此等候多时,现在一千多炮团士兵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是束手就擒还是全军受死?给你五分钟考虑,莫谓言之不预也!”
金财面临骤风暴雨般迅速转换的形势突变,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应对之策,他紧皱眉头,一声不响。听了杨明康的喊话,刚才还紧张备战的士兵们有些已经放松了警惕,把目光投向刘金财,像是询问事情的真相。几个参与制定出走计划的军官极力主张一鼓作气冲过关口,即便战死也会扩大影响,壮大全国反袁声势。金财环视关口伏兵,回头观察自己的战士,几次手握刀柄打算冲锋陷阵,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把手下几位军官召集在身边,小声说:“打还是不打关乎一千多兄弟性命,已经不是我一条人命的事了。再说咱们队伍拉得长,难以形成有效火力。伏兵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充分利用关高道险对我们形成包围,硬打凶多吉少。切记!这件事由我一人鼓动策划,你们都被蒙骗上当,此事与你们无关!把兄弟们带回长安去吧!”说罢对杨明康抱拳高喊:“杨团长,我随你一同回长安把事情说清楚,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过去咱们都是同城兄弟,谁跟谁没个小过节大照应?团里的兄弟们就靠你关照了!”说罢大步向关口走去。
五十步山道的距离有多远?五十步行走时间刘金财的思绪有多长?他会想到些什么?是秦岭一般雄伟壮丽的胸怀?是山涧溪流一样的涓涓爱心?是一头碰到南山上的懊悔?是抱怨楼观道长点化失算?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有大步走上关口受绑就擒。
炮团被遣送回长安半月后宣布解散,刘金财一周后在商州受极刑处死,金财的人头挂在商州城旗杆上才一天时间,半夜就被几个黑衣人在守夜兵丁身边偷走。这几个人将金财的人头带到商州城南的一片森林里,就地挖出一个墓坑,另一伙黑衣人抬来一口白木棺材,棺材中已经事先准备好一具穿着军装的无头草扎人形。黑衣人将金财的人头放在草扎人形头顶,盖上棺盖,入土掩埋。随后一位黑衣人对着坟堆说:“刘五大哥叫我兄弟几个为你送行,可你的身子行刑那天丢到城外叫野狗吃光了,没办法用草扎了个身子,把你留在省城的旧军装穿上。金财哥,一路走好!刘五大哥说下辈子还要与你结拜兄弟!”随后黑衣人消失在茫茫林海山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