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五转过身来,轻声问冯世清:“队伍都拉上来了?”
“刚到一会儿。这几年不打仗、平日训练抓得不紧,兵娃子们腿都软了。”
两人在大批护卫的尾随下,沿着河边向村落走去。途中刘五对世清说:“听先期到达的骑兵说,白朗部下各队人马从几处沟峪出山后,先后到固城镇一线集中,从东边过来的要越过湘子河等几条河流,你说白朗这种行动布局打的是啥主意?”
“我也猜不透。按说进攻长安城最好把队伍集结在湘子河北岸,这样做从地形上讲奔袭长安沿途一马平川,便于部队运动迂回。可是把兵力集结在南岸从西窜甘肃的意图考虑,也是用心良苦。从固城镇出发沿秦岭山一路西行,基本没有大的挡磕。”冯世清回答。
“言之有理!今晚派出探子把白营的底摸清,固城镇离湘子河约有三几里路,如果白营有进攻长安城的意图,你可在北岸组织阵地坚守。如果他们打算西窜,明天清晨用骑兵过河到南岸古城冲一冲,叫他不得安生。”
“还是大哥想得周全,我原想把火炮支到河南岸,能对战斗起到近距离的支持,现在看放到北边好,主动进攻是为了拖住狗日的白朗,真正的搏杀是白朗反咬长安时才会出现的防御战。”
“我的这一点想法哄不了你,也躲不过关注陕西政局的那些明白人的眼睛。金财走得急,也不是他的想法有什么错,政治这东西你不惹它有时也不找你的事,但金财出走使咱们一师元气大伤,能够在困难时刻凭实力化险为夷的机会不多。今天早上都督府会议后,临出门商纺将军将了玉堂一军,意思是陆建章带兵入陕后不走咋办?这话暗示打白朗是一折子开场戏,随后陕西政局会出现变化。世清一定要牢牢记住:保存实力,特别是保证你的安全,是战斗过程中首先要考虑的头等大事。”
刘冯两人边走边谈,定下了此次剿匪御敌作战任务的基本战略方针。
大约五更时分,冯世清接到探报:白朗大营扎在固城镇以西的一个小村庄里,附近兵力约有三千之众。白朗昨晚下令各队,明天在周围村寨抢掠一天,主要是骡马粮食,并派出小股部队向户县方向进发探路,看样子准备向西逃窜,同时对秦军出城御敌一事好像并不十分清楚。
冯世清仔细思量:各方面消息显示白朗从秦岭多处沟峪出山兵力大约在五千上下,另外两千人跑到哪里去了?白朗下令部队抢掠粮食等物资,分明是准备继续西窜,并无攻打长安城的想法。他大概盘算了双方的力量对比,人数上虽然白朗占上风,但战马火炮不多,从河南一路钻山越岭潜伏到关中平原,辎重在沿途丢失殆尽。古城镇离自己所在的方桥村直线距离约五六里的路程,中间虽隔着湘子河,但这里河面宽阔,河水不及腰深,河**偶尔竖立着从山上沿河道滚下磨成圆滑精光的巨石,绝大部分河床铺着一层平坦的粗沙和河卵石。自己有一支整编骑兵营,二百多铁骑装备快枪骏马,完全有力量直捣固城白朗大营。唯一牵动心中不安的是白营另外两千人马到底钻到哪里去了?
冯世清走出房外,仰望黎明前晴朗的夜空,万籁俱寂,繁星挣扎着发出旭日出现前的点点光亮。想到天亮后这一带将会发生白朗匪徒烧杀抢掠的悲惨场面,冯世清怒从心中起,飞起一脚拦腰踢断房前一株胳膊肘粗的梧桐树,**四溢地下令骑兵营和二、三步兵营紧急集合,刀出鞘弹上膛,亲自带队淌过湘子河,向固城镇飞驰奔去。临行前冯世清交代副旅长罗定时:先不要惊动刘五师长,让他多睡一会儿。天亮后把一营和火炮营交给刘五指挥。
冯世清率领骑兵趁夜色渡过湘子河,通往固城的路超过一车辙宽,这一带是稻麦两熟的肥田沃野,小麦齐整整地在抽出饱满的麦穗。天大亮时到达固城镇。发现离镇口半里地远的一处高地生长着一片百年老树柳林,白营大约有百十号人在老树柳林里露营,世清观察了镇子周围的地形地貌,深知骑兵在城镇巷战中很难发挥近距离搏杀的长处,只有在旷野队形展开的情况下,才便于驰骋纵横、左右穿插,对敌实施有效的突袭。于是他命营长解老五带六十军骑向树林突袭,设法把镇子里的敌人引出来。同时下令步兵二营绕道固城镇西口,相机截杀西逃匪兵,随后带领剩下的部队来到柳林左首百十米远的高坡上废弃砖窑和丛林后面,静观战斗进展。按他的想法,如果能控制住镇外这两处高地,就能够实现拖住白营的奔袭意图。
太阳露出地平线的时候,冯世清下达了第一波进攻命令。解老五是个一听到枪响眼睛珠子就冒火星子的人,“先对着林子一人一枪,然后枪进套手提马刀跟着老子往进冲!”老五一声令下,一排清脆的枪声在固城镇响起,紧接着六十匹战马散开队形围住柳树林,一阵疾风似的杀进柳树林,惊醒的敌兵来不及做出应对动作,就被战马踏伤、被战刀砍死。解老五下令战士下马,每人以面向镇口的柳树为掩体,构筑起防御工事,准备迎接敌兵进攻。
固城镇是白朗军进入关中后的主要集结点,驻有其从河南老家带来的主力部队一千多兵丁,但白朗的指挥部没有设在此地。经过昨天洗劫,小镇所有的财物粮食已经装满几十辆马车,准备天亮后运走。听到镇外响起枪声,白朗军邓守贞师长接到镇外柳林战斗报告,心存疑虑地分析是打劫财物的土匪还是昨晚抵达的陕军所为?但很快意识到土匪没有这样的胆量,一定是陕军偷营,但却猜不透陕军的作战意图。他急令部队集合准备杀出镇口,命令装满物资的车队在战斗打响后立即从街西出镇西行。
日头渐渐从东方升起,固城镇口一片寂静。邓守贞趴在一处房脊上用望远镜了解镇外战场情况,发现柳林中设有伏兵,林子不大估计埋伏人马不多。遂下令副师长邢悲率三百士兵出镇,向柳林发起进攻。白营出镇后直奔柳林,解老五虽然下令开枪阻击,但人寡枪少,难以形成对进攻的有效阻击,于是三百人马分散开来企图形成包围态势,以全歼林中的守军。这时骑在战马上观敌瞭阵的冯世清发出第二道命令,数百铁骑顷刻间分成三股从高坡上疾驰而下,一队直取镇口,截断白军退路;另外两队向柳林两侧迂回冲击,对出镇白军形成合围。白营正在围攻柳林的士兵见身后大队骑兵截断退路,慌忙转过身来向骑兵开火,在猛烈的枪声中,冲在前头的十几名骑兵应声中弹从马上跌下。在林中守候的解老五一时性直,忘记了坚守柳林高地的任务,高声怒吼:“兄弟们抄家伙上马!”几十名彪骑像脱弦的利箭,直插白营军阵。白营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站在矮树桩上厉声呼叫:“兄弟们散开队伍……”不等话音落地,解老五的快马已贴近身后,一刀对准喊话人的后脑勺用力砍下,登时脑袋开花脑浆四溅。白营这支部队久经沙场,是从河南闯陕西一路西行的先锋,战场上应变能力极强,转眼间从震惊慌乱中镇定下来,很快向四野麦地散开,与来袭骑兵展开小范围的单打独斗。骑兵营很快冲散了白营队形,战士们挥刀举枪、前后驰骋,看似牢牢掌握了战场主动权,不大工夫有些马匹竟渐渐放缓了步伐,有的干脆站在原地不动,急得这些骑兵牵动缰绳对着战马厉声吆喝叫骂,这能埋怨谁呢?几年算得上自由自在、丰衣足食的平静生活,猛然走进铁血战场,人心倒是很快变硬了,可战马的肌肉却松弛下来。骑兵们下马在附近的麦地里与白营敌兵展开短兵相接的激战,好在还有大约一半的战马在战场上发挥作用,陕军还没有丧失战场上的主动权。但逃进柳林的敌军用很短的时间在树林筑起堡垒,形成一处颇有威胁的火力点,对陕军构成了严重威胁。
在柳林高地战斗打响的同时,冲到镇口的一队骑兵,从局部战场看起到了断敌后路、震慑士气的作用,但也将这些战士完全暴露在镇内敌军的正面。邓守贞在命令部队出镇应战的同时,在镇口一线利用残垣断墙组成坚固阵地,当这支骑兵分队赶到时,镇内守敌响起密集的枪声,十几枚炸弹同时开花,一时间镇口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刚刚突击到镇口的骑兵马毁人亡,损失大半,其余战马由于长期在马槽中圈养得膘肥肚圆,剧烈爆炸声使战马受惊,失魂落魄四下散去。邓守贞趁机派出增援部队,向窑场高地杀来。冯世清看到战局瞬息变化,下令步兵三营就地利用地形建立阵地,用密集的火力压制白营的进攻。
日上树梢时,战场上出现了僵持拉锯的局面。冯世清鸣金召回骑兵,邓守贞也开始重新部署兵力。解老五带领一百多名骑兵返回窑场背后,让兄弟们解带松马喂料就地休整,一路小跑来到世清面前。世清正待发作,处罚解老五失地之责,副旅长罗定时飞马来到身前,一个甩腿从马上跃下,喘着大气对世清说:“天大亮时一队白匪隔河向方桥村发起进攻,刘五大哥在湘子河北岸设置阵地固守,杀敌于湘子河中。双方交火距离太近,火炮无法使用。目前战斗仍僵持不下,刘大哥叫我绕道来了解你这儿的情况。”冯世清听罢一脸怒气,狠狠一巴掌朝罗定时脸蛋子打去,大声骂道:“你妈的脚后跟!刘大哥在前敌打仗,你跑到这儿寻死来了!解老五听令!你个崽娃子失了柳林阵地,本当杀头治罪,现在放你一条生路,立即带骑兵营跟着定时这个王八蛋杀回方桥村,从背后捅白匪一刀,刘五大哥身上少一根毛,我要你俩的命!”两人不敢耽误,领命而去。这时几个护卫扶着一名老兵来到冯世清面前,老者浑身是血,身上有几处刀伤,灰白的长发和胡须上尘土和汗水和成稀泥一般。世清认得他是二营的一个兵头叫胡三斤,忙问镇西口的情况。三斤说:“我冒死回来就是要向你报告,二营按你的将令赶到镇西口,几十辆大车拉着抢劫的财物在两百匪兵的保护下正往西行。营长时蛋娃儿指挥全营兄弟们一拥而上,与敌兵交手。我趁机领一帮子老兄弟拾干柴打火镰把大车点起大火。唉!这几年只知道逛热闹吃现成,一个个兵娃子腿根子都软了!举不起枪,瞄不准靶,跑不动路,紧要处扭不过身子,后来镇内又涌出了一河滩贼兵,二营将士都战死了!”世清一声不响地静听老人叙述,在场的人无不热泪盈眶,低声哭泣。
日上三竿,灼热的骄阳使战场的血腥气味随着热力迅速向四周扩散,一声号角,白营将士倾巢而出,在柳林高地的火力支援下,近千敌兵形成半圆形包围向窑场发起近乎疯狂的进攻。由于侧面受柳林高地的火力压制,世清率领的陕军三营很难在正面对敌展开有效的火力攻击。白营一步步紧逼到离阵地三丈远的地方,冯世清猛地从原地站起,手举大刀向战士们高呼:“兄弟们!扔炸弹、上刺刀!杀开一条血路,打回长安去!”回家的呼唤对浪**任性的沙场男儿有无尽的吸引力,不管回家的道有多险,路有多长。三营活着的勇士们用力扔出炸弹,齐声叫呼叫着“打回长安去……”趁炸弹烟雾掩护义无反顾地冲向白营军阵、冯世清在十几位贴身护卫的保护下一连砍翻了六个敌人,在回头扫视的一瞬间,冯世清发现并排砍杀行进的卫士遭遇紧随其后的一名敌将欲举枪突刺,世清左脚后退半步,顺势向前推卫士一把,敌将钢枪刺空身子前倾瞬间,世清举刀砍断来将臂膀,欲举臂补刀,几条快枪同时向胸口袭来,世清睁圆双眼倒在麦地里……
这场力量悬殊的阵地战一个时辰后结束,白营没有继续向方桥进发、扩大战果,而是紧急打扫战场、快速整队集合,以急行军的速度向西路周户一带赶去。
刘五打退白营在湘子河进攻后,随即带领人马一路奔驰到固城镇增援,当他到达在柳林路边时,坐骑扬起前蹄止步急停,刘五一眼望去,道路上、麦地里、柳林下,窑场旁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战士的尸体。除了阳光暴晒下空气中散发的恶臭味、空中低盘的老鹰、田野里游**的野狗,战场上一片寂静。刘五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从马上跌下晕死过去。
等到刘五苏醒时已是深夜返回长安城的担架上,罗时定骑马走在身旁。“刘大哥。你醒了?身子感觉咋样,肚子饥不?”罗定时关切地问。
“走到啥地方了?世清的遗骨找到了没有?”刘五问。
“冯大哥的遗体找到了,其他兄弟的尸首也都埋好了,冯大哥浑身都是窟窿,由前面的兄弟抬着呢……”说着说着时定哭出声来。
刘五一阵心酸,热泪从眼中流出。他闭上双眼,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一路上刘五想了很多,他迷迷糊糊地梦到了父亲,记起了父亲为他起名的缘由,酒色财气加上白喜事,最要紧的是有“完整人生”:居有定所,食能果腹,灵有慰藉,命在天年,说到底要快快活活地走完一生。但在现实生活中,酒肉穿肠、佩金戴银、暖轿骏马、名媛秀色无疑是男人追求的快活事,可以用钱来买用命来换。“人中事、事中人”的复杂生存环境能由得了个人随心所欲地支配生命吗?二十年军旅生涯时不时格斗拼杀到底为了什么?冯世清的突然离去从根本上动摇了刘五的身心力量,他甚至听到了父亲在耳边亲切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小五……福儿……”
五月二十日,也就是安葬完冯世清的第二天,陆建章率陆军七师师部抵达长安。事先确定古城名观“八仙庵”为陆的居所,长安城达官显贵、富贾巨商、儒雅名流、党派代表近百人早早来到宫门外,等候陆建章大驾光临。其所属部队,已于两天前在长安周围部署完毕。
吴玉堂与省城部分高官在宫内一间耳房中吃茶恭候。吴对刘五与商纺将军小声说:“昨晚总统府来电报称,陆建章抵陕后有重要事项宣布,让都督府召集有关人员参加会议,协助陆办好相关事项。你们说会是什么事?”
“不外乎纪律条令,剿灭白朗的作战方略,人才到、板凳还没坐热呢,能有啥事?”刘五平淡地说。
“我看有文章,从白朗入陕开始我总觉得事有蹊跷,特别是兼任‘剿匪总司令’,难道还要在长安设立行营不成?”商纺心存疑虑地说。
“听说陆建章善权术,喜功利,爱钱财,好女色……”
三人正欲深谈,忽听院中有人高喊:“陆大人车队已过长乐坡,各位官贾士绅、军中将领,请到宫外迎候!”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一队四乘一排、十骑一列、清一色红鬃红毛高头大马的骑兵从东关大街向宫门小跑过来,这些兵个头高大,表情严肃,斜背马枪,腰挂军刀,灰色制服,长腰马靴。他们在宫门前下马后,留下十人分列宫门两侧,其余人马进入宫内布防。又过了十分钟,陆建章着上将军服,满目庄严地骑着白马穿过欢迎人群向宫门走来。紧随其后的文武部将,护卫家丁和几十辆轿车大车。陆建章在宫门外下马,将白手套和大檐帽交给护卫,正要上前与迎接他的当地官员见面,忽听宫内传出通幽达明的金钟玉磬声,孙道长领着一群道士吹洞箫、击扁鼓、奏简板,走出山门迎接陆建章。陆建章听罢喜上眉梢,对着孙道长作揖答谢说:“好一曲《羽化登仙》调!想不到西北不毛之地竟有如此美妙的道家音乐。参谋官,为道观布施白银五十两!”随后与吴玉堂等要客一一见面,除了对每个人说一声“多谢”二字,绝不多吐半句。进入宫院中庭三清宫石台阶前,陆将军有意停步,看了一眼石阶上的数名警卫。吴玉堂抓住机会对陆建章说:“将军一路鞍马劳顿,上午先回房歇息片刻,本都督受全省官商兵民的委托,中午在‘老孙家’饭庄为将军接风洗尘。下午在都督府向将军汇报清剿白匪的情况。还有就是昨日总统府电示,要本官协助将军宣布总统的重要决策事项,将军看在什么范围宣布?日子定在哪合适?本官愿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