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002
“不,你精神还很好呢。况且,你只管做总体的指导,具体工作由我们来做。”晓易在国外参加人家的世界经济研究会,心里就暗暗下决心,回国后一定要搞一个比人家更全面更系统更深入的经济研究中心。
学生的热情和诚意使伊教授心中暖融融的,眼睛也有点湿润了。然而,学生怎知道他有难言的苦衷呢?
“晓易呀,你的工作问题,还得由系里具体作安排。现在,系里成立了新的领导班子了……当然,我可以提出我的建议。”伊教授含糊地回答晓易。
“那好,我马上就去学校,向系领导汇报我的情况。”
“你先向他们报个到,至于工作啦、写书计划啦,以后再说,别性急,懂吗?”
“嗯。”晓易感觉到伊教授心里憋着什么,但老头子不说,你问也是白搭。晓易了解他的脾气。
厨房里传出师母开油锅的劈叭声,近中午了,晓易慌忙起身告辞。伊教授没有留学生在家吃饭的习惯,决不是吝音,他不喜欢把师生关系搞得很庸俗。对于老头子的这些怪僻,俞晓易都很习惯了。
望着俞晓易精力充沛的背影,伊教授百感交集,是喜是忧?自己也分辨不明……他不由得想起了上个星期系里召开业务骨干会议的情景……
在F大学众多的系科中,经济系介于文理之间因而常常容易被人遗忘。八十年代,随着社会改革浪潮汹涌澎湃的势头,经济,这个对于人类存亡起着至关紧要作用而又极难被人类驾驭的神秘的东西,愈来愈受到人们的青睐―无论是有志之士,还是庸常之辈。于是,经济系也一跃而成了F大学中最引人注目的系科了。
经济系的新领导班子一上任就显示出锐意改革、励精图治的决心。在业务骨干会议上,系副主任杨行密雄才大略地提出了成立“东西方经济比较研究中心”的计划,得到了上下一致的热烈赞同。
然而,在商讨由谁担任研究中心负责人的问题时,会场上形成了闷局。这个间题实在太敏感了!
伊教授几次想站起来毛遂自荐,他想搞经济问题的研究中心,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然而他却忍住了。
总支书记尤得祥列席了业务骨干会议,他首先打破沉闷:“朱元丰老师是系主任,理所应当担此重任嘛!”
“哦―不行不行,我嘛,还是抓教学比较合适。我看应该由伊教授负责研究中心的工作,一则,伊老在国内外学术界都享有很高的声望,他到研究中心挂帅,牌子就打响了;二则嘛,伊老早在六十年代就提出要搞世界经济研究中心了,这也是他多年来的宿愿呀!”朱元丰挚诚地说。
“伊教授高尚的学风是值得钦佩的,”杨行密紧接着朱元丰的话尾,用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语调说:“不过,我想提点异议。我认为研究中心的牌子究竟打不打得响,并不靠一两位名教授的声威,关键在于出成果、出人才!我们有些同志养成习惯了,什么事总是推出几个老教授来当屏障,这种状况是不利于中青年业务骨干的成长的。”
伊教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料定杨行密要反对自己的。
“当然锣,大力培养中青年业务骨干是当务之急,我刚才的话中有不全面之处,不过嘛……啊,哈哈……”朱元丰主任哼哼哈哈,含糊其词。
“有个问题想提请大家注意:我们成立研究中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杨行密又不紧不慢据理力争地发出了一个问号。然后,探询而自信地说:“我认为,一方面是便于与国内外各名牌大学建立业务上的联系,交流信息;更重要的是,集中一部分有研究能力的中青年教师……有利于出成果出人才。因此,我觉得应该大胆地启用中青年业务骨干……”
伊教授两耳嗡嗡作响,他不得不承认杨行密的话中具有无可辩驳的道理。然而,他多想说:我虽然老了,但是身体还不错,再让我干几年吧,让我……他求援地把目光投向朱元丰,朱元丰无可奈何地对他笑笑。伊教授又看看尤得祥,尤得祥正襟危坐,目不旁视,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最后,伊教授满怀希望地把目光定在经济理论教研组组长宫达的脸上。
宫达是经济系业务骨干中的后起之秀,近两年埋头读书、悉心钻研,连续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出版社已答应为他结集出书了。宫达原是伊教授的研究生,六十年代,伊教授筹建经济研究中心的规划还是他帮着起草的。他总该体味老先生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沉默了一会。
宫达笑盈盈地说话了:“成立研究中心,我举双手赞成。不过我先声明,我是无能担当这个重任的。”谦虚地嘿嘿一笑,又说:“研究中心的工作一定很琐碎,很繁忙,伊老,我担心你的身体是否吃得消呢?既然杨老师对研究中心的工作考虑相当周全,我建议还是让杨老师挂这个帅吧!”
伊教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朱元丰主任压低声问伊教授:“伊老,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担心……我们系里的中青年教师外语水平跟不上研究中心发展的需要……”伊教授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了,自己是不是在有意挑岔呢?
“我们可以一边搞研究中心,一边提高外语水平嘛。另外,也可以从即将毕业的研究生中挑选优秀者参加研究中心的工作。”杨行密胸有成竹地回答。
伊教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办公室的,他的心里充满了沮丧,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脚步踌姗,腰杆也挺不直了……“
俞晓易的到来为伊教授灰色的心境中投进了一抹亮色。俞晓易对老师的信任和理解,使伊教授感到欣慰。要是俞晓易能留在经济系,参加研究中心的工作,那无疑是最理想的了。但是,一想到尤得祥对俞晓易的怀疑,杨行密与自己的芥蒂,不免为学生的前途担忧起来。他决定亲自给朱元丰主任写一封推荐
第四章
F大学是一所文理并重的名牌大学,遐迩闻名。一个普通人家的子一女若能考上F大学,犹如中状元般荣宗耀祖;别着F大学的校徽―无论是白底红字还是红底白字的,浑身便像罩了一圈佛光,走在大街上能领受许多崇拜羡慕的目光,胸膛自然而然比一般人挺得高了。
俞晓易虽然出国两年,对自己的母校依然怀着特殊的感情。当公共汽车驶过F大学的校门时,俞晓易惊讶地看到,学校的大门重新整修过了,深灰色的仿大理石门柱非常具有现代意义。
“F大学到啦!”售票员喊。
俞晓易抢先第一个挤到了车门口。
俞晓易刚刚跳下车,站牌下就有个女子冲上来,当胸给了他一拳。他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却惊喜地喊起来:“莫可,是你!”
“坏蛋,吃了几天洋面包,架子大得来,回家了电话也不来一只。”
“人不是来了吗?”
两人相对而笑。这位有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长相老气而穿着朴素的女子是俞晓易大学里最谈得来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她留在经济系当学生指导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