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月一声不响,颓然坐下。
模探出大半个身子趴在她桌上,凑近了她,压低声音说:“这次也真不巧,正好碰上你姐姐出事。更要紧的是你的图纸出差错了,主任气得七窍生烟,你要在的话他准骂得你狗卿女头。他们对你描的图从不核对,就叫人去做板子了,幸好板子上机前要测试的,否则就出大乱子了!”
舞月极想大哭一场,可是她却用力对模笑,笑得很准看,两边面颊上的皮像要裂开来。
横说:“想穿了,去设计室有什么好,那里大学生研究生层层叠叠压片,描图间调上去的人,顶多打打下手了。”
这时舞月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轻轻地用力地说:“请我去设计室我也不会去了。”
横一拍桌子说:“你要早点想穿,我也好省心多了。本来就是嘛,描图间孵孵,又不要出差,又不要下厂,磨磨洋工,回家把丈夫小阂服侍得适适意意,有啥不好?”
舞月将手中的描图笔一摔,说:“我也不想孵描图间,消耗生命。”
“你打算出国是吧?我要是你,早走了!”模说。
舞月淡淡一笑:“我没想到跑这么远,有家美国独资公司,请我去做公关经理。”
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要辞职啊?真的惯掉铁饭碗,总有点吓丝丝,万一生场大毛病怎么办?”
舞月说:“看看你平常挺潮流的,原来只是个银样徽枪头呀?你以为我们这只铁饭碗会永远铁下去啊?大概你从来不看报的,报上天天在讲打破铁饭碗的事。”
舞月难得比模主意大,横听了竟也频频点头,说道:“其实这铁饭碗敲敲叮哨响,其实是没什么油水,是叫他经常寄点日币来撑撑市面,否则单靠这点工资,伙仓都开不出啦!”核说完,心神不宁地转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舞月振振有词地说服核,其实是在说服自己。设计院已经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她必须走出去,她想起兵法上有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在人生的战场上她体验了这个滋味。
中午,舞月给姑妈家打电话,自然是奇奇接的电话,奇奇说:“二表姐你从悲伤中醒过来没有?”
“我不想跟你耍贫嘴,我有急事要找姑妈。”舞月说。
“老太太睡午觉,有什么事?跟我讲一样的,我比我妈拎得清里”
“公安局一点不负责任,讲姐姐是自杀。姑妈好像有个什么老战友在公安局当局长的……”
“这事啊,你不用担心。”奇奇说:“刑侦队那个木头似的杜队长来找过我妈了,被老太太狠狠地训了一顿,大帽子扣了人家一头,主观主义,给先进教师脸上摸黑。我也对杜队长说了,讲大表姐自杀没人会相信的,讲二表姐自杀还有点像……”
“你胡扯点什么呀,反正你要姑妈再给老战友通通气,等他们结论一下,就来不及了!”舞月打断了奇奇的话。
“晓得了,晓得了,我妈一醒我就去缠住她。”
舞月在犹豫,今晚上是不是叫奇奇陪同一起去赴郑仲平的约,省得给郑仲平有空子可钻,再说奇奇不是很想结识郑仲平吗?
“喂,怎么不说话了?”奇奇在话筒里问。
“告诉你最新消息,我已答应郑仲平的邀请,到他们公司出任公关经理了。”舞月终于没有约奇奇一起去见郑仲平,什么原因?她自己也解不清楚。
“真的?二姐夫不愿去,你去,二姐夫同意吗?”奇奇问。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舞月说。
“呜啦——二表姐,我为娜拉走出家庭而欢呼!”奇奇喊起来。
舞月说:“我有一半是为了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奇奇说:“二表姐,前段日子你沉浸在悲伤中,我也不敢催你,求你抓抓紧啦!现在有个老头盯住我不放呢!”
“怎么样的老头?”舞月问。
“见面再告诉你,反正肯定比郑仲平富有,就是年龄大了点。”奇奇格格地笑起来。
“你呀,脚踏两只船,当心两头泡汤。”舞月慎怪奇奇,心里却无端升起轻松的感觉。
舞月挂断了奇奇的电话,又在电话机旁磨蹭了半天。应该给朱墨打个电话的,告诉他自己决定去郑仲平公司工作了,今天晚上就是去跟郑仲平谈这件事的……为什么心虚?为什么要解释?为什么要找借口?舞月已拨通明达厂的号码了,听到总机喂了一声,她赶紧把话筒一掘,又挂断了。万一朱墨反对呢?万一朱墨追问呢?万一朱墨说晚上他不开会了呢?
范舞月最终没有给朱墨打电话,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也许她是知道为什么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不过范舞月确实始料不及的是:她只不过去和郑仲平单独吃一顿晚饭,却使她和朱墨的感情难以弥合地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