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又接了口:“当初我们都以为只要过个一年半载,英姿有几笔投资利润回笼,便可还了这笔债。偏偏半路杀出程咬金,那么几个芸芸众生无事生非,六毛钱一封举报信,便定下了一起惊天动地的经济犯罪大案!”
一直默默地吃色拉的人事部经理稳笃笃地道:“我们是不是能想想办法,筹集到一笔款子还清这笔债,王律师,那样的话董事长至少可以取保候审了吧?”
那位年轻的服装设计师马上说:“我有个主意,发动集团内部职工募捐,或以买债券的形式募集款项。当时董事长是为我们大家闯下这个祸的,我们大家也应该为保她出狱尽微薄之力吧?”
王北斗感受到在座的诸位英姿中层干部对宋大川的爱戴之心,殷殷关切之情,她们对英姿创业集团事务和前途优心忡忡,群策群力,同舟共济,如同家人一般。她真的很受感动,便道:“只要账目没什么大问题,我为宋董做无罪辩护还是有把握的。何况……”
蝴蝶般的女招待翩翩而至,为她们送来英姿招牌浓汤,王北斗便暂时收住口。
孟元道:“这浓汤味道非常特别,王律师你尝尝,怕你吃了这一回,下回还想来吃呢!”
王北斗用银勺舀了送人口中,果然,鲜美香腻,不同一般。再看那汤,不似其他西餐馆的浓汤那么红,又不似奶油汤的白,是一种橙黄,看似浓浓的,舀起来仍是清清的,不由道:“这究竟是用什么煮的呀?”
孟元挑起嘴角,道:“其实原料总不出那几样,关键在于配和炖。”话锋一转,问道:“王律师,方才你说何况,何况什么呢?”
王北斗一愣,真正领教了孟元的厉害,跟她说话马虎不得,她是把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下去镌在脑子里的!便道:“我是说,何况我们现在还拿到了前致雅公司的供货凭据,信用证诈骗的指控便不攻自破了。”
孟元将脸埋在汤盆里,没有回应。旁边那几位却很兴奋,七嘴八舌:这么说来,宋董可以不承担罪名了呀!宋董马上可以出来了吧。
王北斗对孟元的态度感到不解,吴舜英取得这些单据,她应该是知道的,那至少应该有所表示吧?或许是担优致雅公司已经改头换面?于是她补充道:“昨天我见着原致雅董事长李查德先生了,他跟我解释了致雅为什么转让股权。收购致雅的是加拿大汉佛尔公司,这些单据便是从汉佛尔取来的。只要有据可查,我想致雅虽已不复存在,合议庭还是会认定这些证据的。”
王北斗话音刚落,孟元突然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北斗一惊:“什么?”
孟元忙道:“王律师,我是在说吴舜英,您别在意呀。”
王北斗警惕着,问:“此话怎讲呢?”
孟元仰起了脸,两口深井中有晶莹闪烁的东西浮上来,王北斗知道那是孟元一直隐藏着的眸子,她在盯着自己!
孟元盯着王北斗看了片刻,平直的唇线忽然断裂,道:“王律师,正因为你是宋董的律师,又是宋董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情我是一定要告诉你的。”停停,语调平板地道:“吴舜英拿来的那些票据是假的。”
“啊?!”王北斗手中的银勺当地落在汤盆里,汤水溅得雪白的台布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野菊。招待小姐连忙上来帮着擦拭。王北斗自知失态,可她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气愤,她把目光奋力投向对面的两口深井,竭力去捕捉那两颗隐约浮现的晶莹闪烁的东西,并用比较坚硬的口吻道:“孟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若真的作假证,那就是罪加一等啊!”
旁边那几个都慌了神,窃窃私语:那怎么办?这吴律师搞的什么名堂?宋董岂不是更倒霉了?
孟元仍不惊不乍,一侧嘴角抬起来勾住一丝冷冷的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开始我就反对这么做,被马律师一反水,乱了阵脚。再说吴舜英花言巧语说动了宋董,宋董也是求胜心切,病急乱投医了。这几天我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妥当。你把人家检察院当阿斗啊?现在刑侦技术越来越先进,这种假票据哪里经得住查?再说,李查德那条老狐狸佛口蛇心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卖了你。你看他已经开始滑脚了,什么汉佛尔?不过是他放出的烟幕而已!”
王北斗一时说不出话,心噢噢地往下沉,背脊骨寒气却噢噢地往上冒。头涨欲裂,她十分清楚自己现时的处境,她被宋大川拽上了一根簌簌颤抖着的钢丝绳,稍有不慎,摔下去便是身败名裂!
主菜上来了,小姐娇滴滴说出的名称很稀罕,叫做“双牛观月”。原来是一只拼盘,一块煎得半熟的牛排,两只奶油酪出的法国大蜗牛。烤土豆刻成浑圆形状权作了月亮。
孟元温开水般的声音又起,道:“王律师,来来来,尝尝我们英姿著名的小牛排,不比红房子的法国牛排差呢!”又道:“王律师,我把底牌都翻给你看了,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副牌究竟怎样打下去?下一步该出什么花色?”
王北斗面对着美味佳肴却一点没有胃口,胃里很满。她从孟元平平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她知道方才自己过于冲动,让孟元看出了自己的慌张。略忖,虽没胃口还是拿起刀叉,对着那“双牛观月”一刀切下,牛排中间露出红殷殷的血丝,她差点呕出来,忙咽了口唾沫,将那带血丝的牛肉切下指甲般一小块,送到两齿间嚼着,就着番茄汁吞了下去。于是稳住了语调,道:“我却想先听听孟总的意见,毕竟你对英姿的历史和现状更了解,能给我一些切合实际的建议。”
孟元有滋有味地用叉将蜗牛从壳里挑出来,放在盘子里,又用刀将它分成若干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着。她的古井般的眼镜片幽幽地一闪,道:“其实我们现在也只有华山天险一条路了,只能想办法,把那些假票据做成真的。”说了这一句,又去品味她切碎的蜗牛。
“这样……能行吗?”旁边的几位,有人轻轻问道,有人摇摇头,有人疑疑惑惑左右看看。餐桌上气氛凝重起来。
王北斗想驳孟元,忍住了。再听听她的下文,看她究竟想干什么,也慢条斯理地切牛排,切成丁状,再用番茄汁送下肚。
孟元又挑出一只蜗牛放在盘里,一边切,一边道:“不能行也得行!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得回来?天下的事都是靠人做出来的!其实也不难,我听说李查德先生十分器重王律师,王律师只要能稳住李查德先生,一口咬定这些票据是致雅被人收购前就开出的,如此,还有什么真假之分呢?古人就说过,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王律师,你以为如何?”
那三位齐刷刷地将面孔别向王北斗。
王北斗眼睛虽是看着盘子里切碎了的牛肉,脑子里出现的却是一大片沼泽地。孟元在引诱她走进去。只要她同意了她的意见,一脚踏进沼泽地,等待她的便只有灭顶之灾!
王北斗将刀叉轻轻地放在盘子两边,她已从孟元身上学会了不急不躁、不动声色,并且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话,便浅浅笑道:“古人还有一句话,叫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孟总,恕我直言,你说你这是华山天险一条路,可是你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的,我也决不会去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四十五条第三款规定:律师若提供虚假证据的,要吊销律师执业证书,严重的还要追究刑事责任。我怎能害人又害己呢?”
旁边三位的面孔又齐刷刷地别向孟元。
孟元已经将盘中的蜗牛吃尽了,又开始解剖那块牛排。她头低着,让人既看不到她的唇线变化又看不清她眼睛的神情,只听得她没有波纹的声音平缓地流淌出来:“王律师守正不挠、不欺不瞒的作风,孟元我十分敬佩。只是,这么一来,我们就面临着十分险恶的境地。这些假票据已经作为证据呈交法庭了,一旦被识破,王律师,宋董罪加一等,你也脱不了干系,因为现在你已经知道它们是假的了。倘若你现在向法庭揭发那是假证据,你就等于出卖了宋董和吴舜英律师,也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律师应当保守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当事人的商业秘密,不得泄露当事人的隐私。那么,王律师,你将如何举措呢?”
其她三人都停住了刀叉的动作,餐桌上一时很安静。
王北斗心中暗暗骂道:这简直是逼良为娟!可她因为基本上摸清了孟元的目的,反而心定了,仍浅笑着,道:“孟总,想不到你能把律师法背得这么熟,真好记性。有一条你不会忘记吧?如果委托人利用律师提供的服务从事违法活动的,律师有权拒绝辩护。”
孟元也将唇线微微挑起,道:“据我对宋董和王律师关系的了解,我相信,王律师决不会拒绝为宋董辩护的。这也就是我们特别信任王律师的缘故呀!”
我和大川之间的关系她究竟知道了什么?大川又会告诉她些什么呢?王北斗的心在胸腔里怀坪坪地横冲直撞,她努力镇定着,心想:她是讹诈,她绝对不会知道更多的了,因为大川她自己也不知道呀!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地收拢了,她再一次坚定不移地把目光越过长餐桌投向那两口古井,去碰撞孟元的眸子,道:“孟总你放心,我不会辜负英姿姐妹们的信任的。依我看,情况并不像孟总描述的那样险恶。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吴舜英律师,让他主动到法院收回那些假票据,在法庭认破它们之前主动纠正错误,我想,法庭是不会再追究责任的。关键是要快,孟总,你一定有吴舜英律师的联系方式,这件事就委托你去办,行吗?”
孟元幅度很小地转过脸,把她的镜片从王北斗的目光下移出来,对着那公关部经理道:“阿陶啊,待会儿你就联络吴舜英律师,把王律师的意思转告给他,让他务必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