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X月X日星期一多云
爸爸走了,我们家就真正成了“女儿国”了。小姑妈有许多男朋友,可是她从来不把他们带到我们家来,小姑妈说在亭子间接待客人,会被人笑话的。我也从来不让男生到我们家来,因为龙龙到周小英家去看彩色电视,班上好多同学都说他们是“轧朋友”。
晓岱叔叔是到我们家来的唯一的男客人。我真盼望他每天晚上都来作客,因为他一来,妈妈很高兴,阿娘也没有不高兴,那么,我就是非常非常地高兴了。
我和晓岱叔叔是老相识了,那时候,妈妈带我住在旧金山大舅舅家里。表哥表姐要上学,就让莱莱陪我玩。莱莱是一条有很长的白毛的小狗。有一天,莱莱不肯吃我替它留着的牛奶,我就打了它一下,它跑了,窜出房间,跑下楼梯。我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向它道歉,它不肯原谅我,还是跑,一直跑到底楼,楼梯边上有一扇小门半开着,莱莱就闯进去了。我也跟着走进去,这间房间很小,到处都是书,窗台上、沙发上、地毯上、**……书堆得很高,把窗!”都遮了一半,所以光线很暗。莱莱在书堆中间乱跑乱叫,我真伯它把书弄坏了。突然,从**的书堆中间冒出一个人来,大声吼:“Who!shere?”吓得我捂住眼睛叫:“妈呀——”
“噢,是蔚蔚呀。”
我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看见一张很年轻的中国人的脸,黑黑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我不认识你。”我说,并且一点也不害伯了。
“我认识你,你是跟着你妈妈一块儿来探亲的,是吗?”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听了让人觉得很快活,“我呢,叫晓岱,也是从中国来的,来这儿读书的,现在你也认识我了,很好。他说着从**跳了下来,哟,个儿真高呀。
“晓岱哥哥,你帮我管管莱莱好吗了”我觉得他和表哥差不多大,就叫他哥哥,让哥哥帮忙是用不着客气的。
他很轻松地在书堆中间抱起了莱莱,对我说:“你不能强迫莱莱吃东西,谁都不宁愿受人家的强迫的,对吗了”
我从他手中接过莱莱,并且谢谢他。
后来,表姐告诉我,这个晓岱是自费到美国来读书的,除了读书,他每天还要到餐馆打临工挣钱养活自己,他住在大舅家的储藏室里,大舅只收他很少的房租。
妈妈骂我没礼貌,怎么能叫人家哥哥?应该称叔叔,于是我就叫他晓岱叔叔了。
平常晓岱叔叔非常忙,我总是好几天见不着他的人影,表姐说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不过只要他在家,我和莱莱就会钻到他的小房间里去玩,他从来不讨厌我。
快到夏天的时候,晓岱叔叔来向大舅舅告别,他说他毕业了,要离开旧金山去旅行。我以为我是见不着他了,心里有点难过,可是他和我道别的时候却说:“咱们回国再见!”
我和妈妈回国以后,我常常念叨晓岱叔叔,等着他来看我。小姑妈说我是白痴,她说,自费出国留学的人不可能再回国的。
可是晓岱叔叔终于来我们家了,他一点也不说谎,我实在太高兴了。
爸爸走了以后,我觉得心里常常会冒出许多犯愁的事,但是我不能讲给妈妈听,那样妈妈就会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但是心里的愁闷不说给人家听实在是很难受的呀。现在好了,我可以说给晓岱叔叔听了。
我把我的日记本给晓岱叔叔看了。
——蔚蔚日记
“蔚蔚——”
邵心如一家正在吃晚饭,弄堂里突然扬起热情而快活的呼唤,接着,门铃也响起来了,不是单调的“滴——滴——”响,而是短促而轻松,按着一定的节奏,“滴滴滴、滴滴、滴——”连续不断,别致而有音乐的魅力。
“是晓岱叔叔!”蔚蔚高兴地摔下碗跳了起来,跑下楼去开门。
邵心如愣了一下,她马上感觉到婆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了,缓缓地扫动着,又企图钻进皮肤、钻进骨髓里去。
“昨天,你不是刚上他家去过!”婆婆问。
“哦——也许,他是来找蔚蔚的……”邵心如竭力显得很平静,她想,一定是那个陈兄要他来传什么话的。
“烦死人了!”幼君咕浓了一句。她是难得在家里吃晚饭的,昨天刚和男朋友吹了,心境特别不好,见谁都烦。她把吃剩的小半碗饭往母亲碗里一倒,嘟着嘴走出厨房,刚好和蔚蔚拽着衣袖上楼来的客人碰上。
“小姑妈,这就是晓岱叔叔呀。”蔚蔚象示宝似地喊。
“嗯……,幼君没抬眼皮,点了点下颊,闪身进了亭子间,她懒得招呼人。
“妈——晓岱叔叔来了叉给我带画报来了!”
邵心如看见晓岱胳肢窝夹着一大叠画报,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涨得很红,她慌忙说:“你怎么又把画报送来了了蔚蔚要考高中了,我怕她分心呀。昨天不是说好不给她看了,”她紧张地盯着晓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