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书,我想送给你们儿子看的。”
“哦哟这么多呀,毛头,快来呀,看小宋阿姨送你好多书呢"阿珊头叫着。毛头跑过来,拿起一本就翻。阿珊头骂道:“小赤佬,毛手毛脚,撕坏了敲你的手心。坐到房间里看去,今朝下午好定心了吧?又笑着问宋洁:“淋浴器好用吧?
宋洁说:“韩师傅真是好手艺。”
阿珊头又说:“小宋同志,谢谢你,上次你叫我写信给报社,我寄出了。”想想还不尽意:“暖,你要买什么布,到布店来找我,我卖给你零头料,折让二十公分呢,”
几天后的下午,集市贸易街。
大朱的儿子很卖力地给顾客打气。一位顾客说:“怎么打次气也要五分了?老早只要一分钱。”大朱的儿子振振有词地说:“老早上公共厕所不要钞票的,现在也要五分钱了。”顾客看看他:“小赤佬蛮懂行情的。”
大朱靠在韩百龙的工作台边上抽香烟。
一大朱说:“我老早晓得老龟不是好料,他退了执照,借别人的牌子租柜台,想赚大钱,听说一下海就收到网里去了,正撞上税务大检查,翻船了,弄不好要吃官司的。”
韩百龙修好一只表,交给顾客,那顾客说:“不要开发票了,韩师傅修的表我最称心了。”韩百龙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跟老龟讲过,现在政策允许个人开业,蛮好了,不要嚎头太大。他不相信,不见棺材不落泪。”
大朱吐出一串烟圈:“我现在是想穿了,钞票有的用就可以了。我写信去跟她讲,同意离婚。想想她也难呀,要在外头蹲下去站牢脚,只有嫁个外国老板。我不跟她断叫她怎么嫁人?不管怎么样,儿子总归是我们两个人的,要叫她姆妈,叫我阿爸的,对吗?”
“是嘛,大丈夫男子汉,拎得起,放得下。”
大朱眯起眼,用手肘顶了韩百龙一下:“表兄,你们楼上那位女才子小姐来了。”
韩百龙抬起头,看见宋洁骑着车翩然而至。
“韩师傅,你忙吗?”宋洁笑盈盈,很熟稳地招呼。
“你有东西要修,再忙也优先照顾。”韩百龙说。
“老要求你也不是好事,说明又有东西坏了。”宋洁从皮包里取出一只信封:“今天是来慰劳你的,要看电影吗?今天晚上,新光剧院,法国的塔伞中情》和美国的《雨人》。”
韩百龙有点受宠若惊:“你不看吗?”
“我有。我们室主任晚上有外事活动不去看,我向他把票讨来了。”
“那就谢谢你了,多少钱一张票?”
宋洁摇摇手,蹬上自行车走了。
韩百龙把票抽出来,大朱凑上去:“哦哟,是非卖品。表兄,当心嫂子醋罐头打翻!”
晚上,新光电影院门口,灯火璀璨。
韩百龙换了件挺括的银利来衬衫,热得难受。他四周望望,不见宋洁,有两个小青年拦住他:“票子有多吧?票子有多吧?”韩百龙拨开他们,走进剧场寻到自己的座位。
韩百龙坐定后,前后望望,突然眼睛一亮。他看见宋洁坐在他后面一排稍旁边的位子上。他站起身想走过去,却见宋洁只朝他点了点头,便自顾与边上一位女士热烈地谈着什么。韩百龙颓然坐下,意识到她并不想在这公开场所与他交谈,有些烦躁地把衬衣的扣子解开了。
传来宋洁的声音:“……书稿大约年底能完成,什么时候能出版我就没把握了,出版社今年砍了一大批计划
杨枫的声音:“还记得那个小宁波吗?在学校里时话也讲不大清楚的。现在当厂长了,效益还很好。我来牵头,你请他到红房子吃一顿,让他给出版赞助一二万,早点好出书。”
宋洁的声音:“我可做不出那副面孔,装模作样地热情却为着一个实惠的目的,讨钱,太掉价了。书写的有内容,总归会出的,我不急。”
杨枫的声音:“毫无价值的清高!经济是基础,中国人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昨天我到教育局采访中小学的第三产业,实质上就是绞尽脑汁弄点钱,改善一下人类灵魂工程师们的生活待遇嘛。”
韩百龙侧过头,从眼梢里打量着那个与宋洁谈话的女人。
剧场暗了下来,银幕亮了起来,活动着另一个世界里人们的生活。
韩百龙常常走神,常常侧过脸去看宋洁和杨枫。
黑暗中,宋洁的眼镜片随着银幕的光线时亮时昏。
电影结束了,音乐缠绵,银幕上播映出演职员的名字,观众纷纷离席。韩百龙站起来往后排看,看见宋洁和杨枫朝出口处走去的背影。
宋洁从存车处推出自行车,跟杨枫挥手告别。
宋洁骑车在夜晚显得清凉的马路上行驶,短发飘起像漆黑的翅膀。
宋洁的车拐弯驶进一条僻静的小路,突然从路边树影中闪出个人影横在她车头前。宋洁惊吓地刹住车,差点从车上掉下来。定睛一看,宋洁轻轻地叫:“韩师傅,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等你一起回去,很晚了。”韩百龙说。
宋洁很恼火:“你怎么……吓我一身冷汗。我骑车,我惯了,我认得路。”她要蹬车,却被韩百龙捏住了龙头动弹不得。
“我,我有事要跟你说。”韩百龙盯住宋洁的脸。
“有事明天再说,都快十一点了!”宋洁有点紧张,前后看看,这条小路很僻静。偶而有辆自行车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