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气日渐日地热起来。许飞红要俞家小姑妈帮忙,把夏令的衣服都翻了出来,晾晒熨整,兴致勃勃一件件拿到镜子跟前试穿。却发现好多衣裳都小了包在身上裹粽子似的,有的甚至连拉链都拉不上了!
许飞红各处摸摸自己的身子,手臂、大腿实墩墩的,腰间肚皮一捏一叠肉。她惊恐地叫起来:“完了,完了!”
陆马年探进身子问道:“怎么啦?”
许飞红带着哭声:“我发胖了,衣服都穿不上了。”
陆马年不以为然道:“胖是好事啊,杨贵妃不就是胖鼓鼓的呀?衣服再去做几套好了。”
许飞红怎么能不胖呢?
自飞骏。龙仕阁公司中标盈虚坊地块后,公司一应事务均由雷杰森包揽下来,他对许飞红说:“密斯许,事必躬亲,锚铢必究,西瓜芝麻一把抓,这是个体户小老板的作派。现代企业的管理者,是远洋船的舵手,把握大方向的。你只须发布指令,具体事务由下面员工去做我会替你把关的。”
因为与雷杰森有了肉体的关系,许飞红不知不觉对他言听计从起来。不仅公司离不开他,她自己情感上也离不开他。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爱他吗?真能放弃家庭与他携手人生吗?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她并不爱他,只是抵抗不住他的**!
飞骏装潢和飞骏建材的各项业务,均有陆马年管着。陆马年对这一摊子的生意早已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许飞红可以对他一百二十个放心了。
许飞红每日上午睡到十点靠过起来,喝一小盅人参燕窝汤当早饭。笃笃悠悠化好妆,便乘宝马车去公司走一趟。听听汇报,关照几句,总经理的事情也算做过了。中午,每每和雷杰森去公司楼下的西餐厅点一客公务餐,要一杯蓝山或哥伦比亚,抿抿、吃吃、谈谈,调几句情,开开胃口。下午总会有一些必要出席的会议,或者会见一些重要的生意伙伴,或者应邀为某某商场开业剪彩等等,这些都由雷杰森替她安排取舍,晚上的应酬更是五花八门,酒会,派对,舞场,麻将桌,没有一夜是空档的,大都弄到深更半夜回家,陆马年早已鼾声如雷了。
陆马年又不是戆大,他也看得出雷杰森对许飞红不怀好意,讲起拍马屁的话来,旁人都起鸡皮疙瘩。可是陆马年是实在人,他稍微在许飞红跟前骂雷杰森几句,许飞红就笑他小鸡肚肠,扁鱼胸脯,没有男人气概。他便不敢乱猜了。想想那雷杰森亿万家财会没有别的女人?况且还比他们小了好几岁,哪里能看得上许飞红呢?倒也放开了手。
半年多来,雷杰森还以拓展业务,寻求国际合作为由,带许飞红去了新、马、泰和欧洲旅游,让许飞红充分体验了所谓这世界上最高质量的生活。
许飞红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班主任老师家访,每每把阿龙夸得云里雾里没了方向。可是成绩报告单拿回来,总是一片红色。许飞红忙的时候,报告单是陆马年签名的。陆马年还以为现在改了规矩,红色是好成绩,看也不仔细看,捋一把儿子脑袋夸一声:“好小子!”大笔一挥,签上名字。后来被许飞红发现了,嗔道:“你这个当爹的,吃干饭的呀,都开红灯,你还夸他!”陆马年理直气壮道:“是他们老师吃干饭的,趟趟来夸儿子这样好那样好,我想样样好嘛,成绩当然也是好的啰!”许飞红没好气道:“他们老师还不是冲我们捐给学校的那点钞票才夸阿龙样样好啊!”便亲自开始了严厉管教,给儿子请了一大堆家教,陪着儿子东边补课西边补课。至学期末,儿子成绩单上一片红中间终于冒出两三点绿色了。许飞红非常高兴,儿子并不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只要用心,将来一定比爸爸妈妈强。许飞红要奖励儿子,问儿子喜欢什么?儿子提出要许飞红带他到新开的儿童交通公园去玩。学校春游时,就组织小朋友去玩过。儿子因为开红灯太多,被老师罚在教室里补课,没参加春游。听小朋友回来讲,那里面有玩火车,玩马车,玩汽车。还有好大的一面湖,湖上还可以开碰碰船打海战。许飞红刚好闲空下来,就带儿子去了。许飞红心里面虽然总有点看不起丈夫,可她对儿子却是吃心吃肺的,抱有太大的期望啊。
有时候,许飞红在夜深人静时睡不着,回想起当初自己在小菜场卖鱼的经历,抚今追昔,天地两重人,不由的潸然泪下。曾经梦寐以求的,总是镜中花,水中月,从来未曾想过的,却一样样摆在了眼面前。人世大梦,俯仰百变。对许飞红来说,究竟是幸亦不幸呢?
至于那座千辛万苦得来的守宫,半年多了,就那样闲置着,也没有去装修整理。许飞红害怕触碰守宫,害怕触碰守宫带给她的点滴回忆。这些回忆当然都跟冯令丁有关,她现在该以怎样一副面孔去见冯令丁?拿到钥匙那一次去守宫,是冬日,印象中只的人去楼空的凄迷,寒风捱树木,严霜结庭兰。清明后又去过一次,是因为夹弄中发现了常先生胞姐的遗骨,常先生突发脑中风住进了医院。吴阿姨叮嘱她一定要回盈虚坊看看,对常家有所表示。她便买了一些活血的营养品,用信封装了1000元钞票,送去别墅,给了小姨娘。出来时顺便绕去守宫看看,就像是去欣赏自己收藏的一件古董。原来房子是要靠人气滋养的,几个月空下来,又遇上清明雨季,守宫上下沉淀着酽酽的恶薄气,门框缝里,地角线边沿,都长出花白的斑点。走廊客厅的屋顶,墙粉驳落了许多,护板壁也皲裂开来。通往敞廊的落地窗都锈蚀了,使劲推,才推开。敞廊的地上东一搭西一搭的垃圾,有几团油渍渍的棉纱已发黑发臭,那一定是以前冯令丁擦脚踏车时用的。冯令丁早就不需要它们了。走下台阶,园子里的小径已被落叶遮没,无人修理的花枝横竖恣意生长。抬脚摸索着踩过去,皮鞋面立即被打湿了。原来牛毛雨天也无际无声无息一直在下啊,她觉着一阵不堪忍受的清冷,不堪忍受的凄伤,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徘徊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这一日中午,许飞红照例跟雷杰森去西餐厅用午餐。招待都晓得他们的菜谱了,无非隔日替换着上。许飞红却只让招待给她一份蔬菜色拉拌果醋,其它一样不要。雷杰森道:“你怎么啦?想做尼姑啊?”
许飞红白他一眼,嗔道:“都是你,拉着我东吃西吃!身上多了十几斤肉,丑死了!”
雷杰森故作惊讶:“真的吗?我怎么看你还是那样苗条呢?”
许飞红晓得他讨好自己,啐了句:“就你会哄人!”心里还是受用的。
雷杰森忽然就从皮包里取出一只酱红的锦盒,双手捧着,递给许飞红。
许飞红吓了一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过,我不能接受你的求婚!”
雷杰森目光有些迷离,道:“许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宁愿的事体的。”
许飞红心晃晃悠悠地接过锦盒。营造这种浪漫的气氛,陆马年活十辈子也学不来,而冯令丁呢?也许他是不屑于这种小资情调的吧?她掀开盒盖一看,哪里有什么钻戒?不免有点失望。盒子里鲜红的锦锻上躺着一牧螺丝钉帽样子的东西,还有点锈迹,与装饰它的锦盒极不相称。许飞红不无叽笑道:“杰森,这是什么啊?该不是你拣废铜烂铁拣来的吧?”雷杰森却隔着桌子捏着她的手,脉脉含情道:“许姐,许多年前我摔断了腿,医生为我做接骨手术打了钢钉,这就是固定钢钉的螺帽。前不久,我刚把钢钉取出,就把这螺帽留下了。我想,它是从我身体内取出,带着我的血肉和体症。把它送给你,就像我永远在你的身边伴着你。”
许飞红很想说几句赞叹的话,可是编不出来,还觉得有点恶心。叭地合上盖子:“杰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送这种血淋答滴的礼物呀?”
雷杰森道:“我明天就要赶回香港,今天是特向你辞行的……”
许飞红吓了一跳:“什么?你不是说你们董事长派你全权负责上海的业务,怎么说走就要走的?”
雷杰森道:“你不要急呀。下个月不是要举行香港回归大典吗?我们公司在香港工商界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所以有几个名额参加典礼,我也是代表之一嘛。最多十天半个月功夫,公司的事,你就多费点心了。”
许飞红这才定了心,肚皮里嘀咕:怕不是借参加回归大典去看香港的女人吧?当然不说,你有什么权利指责他拥有其他女人?
下午,他们推掉了几个应酬,两个人钻进杰森宾馆中的包房,享受片刻欢娱。岩道春风不解意,因何吹送落花来?
数天后,雷杰森给许飞红打来电话,报平安,倾诉思念之情。许飞红故意诈他,道:“你说这些话脸红不脸红?我听到边上有女人的声气了!”雷杰森冤枉鬼叫起来:“许姐,怪人休怪老了,爱人休爱恼了,旁边哪里有什么女人呀?只有几头母牛,大概它们**了吧?”许飞红吃吃地笑了,却没有注意他为什么会提到母牛?
这是许飞红最后听到雷杰森的声音。这以后,雷杰森再也没有来过电话;打他的电话,均是空号。
开头两天,许飞红以为他又要玩“失踪”的游戏,说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给自己一个惊喜。便不动声色地等待。十天半个月一过,许飞红便感觉到事体多少有点不大对头。她也不敢声张,拍人笑话,暗中托香港的朋友四处查访。
雷杰森不在,许飞红自然要负责飞骏。龙仕阁的日常工作,天天九点钟必须赶到公司坐镇。她却总是提不起神,悬着一颗心,不晓得这回雷杰森会给她带来运气呢还是晦气?
中午,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吃西餐?叫秘书买回盒饭,胡乱吃了几口,就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看似纹丝不动,心里面却急风骤雨的。
秘书悄悄走进来,轻轻道:“许总,区里土地批租办公室有两位同志来找你,很急的样子。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