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王芸生办了几十年报纸,可是,只有今天下午因为毛泽东应邀前来《大公报》馆的缘故,他才有幸成了一位新闻人物。新闻人物的外表似乎是重要的,所以,午饭过后他便换了件质地皎好的府绸长衫,虽然折皱还是新鲜的,而且浑身焕发着股股樟脑丸的味儿。
他刚刚站在李子坝建设新村的报馆正楼门口,伴随着喇叭声响,两辆汽车已经驶进院内,停在他的跟前了。
前一辆走出了毛泽东。
后一辆走出了周恩来和董必武。
王芸生慌忙迎上前去,与他们握手,与他们寒暄,然后领着他们走进正楼大门,步入被装扮得焕然一新的二楼“季鸾堂”内。
毛泽东落座楠木雕花椅之后,伸手指了指悬挂在堂内正中壁头上的烫金横匾道:
“这间屋子取名叫做‘季鸾堂’,大概是指张季鸾先生慷慨解囊,出资修了《大公报》这幢楼房的意思吧?”
王芸生欠了欠身道:
“是的、是的。不过,从眼前来讲,《大公报》是吴鼎昌先生、胡政之先生和张季鸾先生三个人办的。它的资金来源比较单纯,主要的还是吴鼎昌先生的五万元。当然罗,胡先生和张先生也是有钱人家,用共产党的话来说,他们都是大资产阶级的大知识分子,所以,日常中的大贴小补,他们仍是免不了的。”
毛泽东却摇了摇头:
“从资金的性质来看,我觉得事情不那么单纯了。诚如王先生所说,《大公报》的资金虽然主要来自吴鼎昌先生,但是他是北四行的首领,自然同这个集团联系。盐业、金城、中南、大陆四银行,里面有官僚资产阶级的资本,也有民族资产阶级的资本。而资本的这种不单纯的性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大分报》的不单纯的宗旨。至于贵报所联系的社会人士,他们所代表的社会阶层就更广泛更复杂了……”
听着听着,王芸生不禁暗暗吃惊。虽然毛泽东使用的,是共产主义学说中的阶级分析法,但是,对一个长期生活在延安的政治家来说,能够把重庆的一张报纸分析到这种了如指掌的地步,他也算是口服心服了。
毛泽东却谈兴正浓地继续道:
“倘若要作具体分析,《大公报》的三位老板也是有所不同的。吴鼎昌先生是个典型的官僚政客。他一生只想升官发财。他参加了革命的同盟会而不去革命,钻进研究系,钻进安福系,钻进政学系,最后用《大公报》作政治资本钻进了蒋委员长的怀抱。”毛泽东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香烟,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胡政之先生则是个典型的文化政客。他曾经钻进安福系打了个滚,感到做官没有前途,于是很快就钻了出来,决心从事新闻事业。当然,就胡政之先生而论胡政之先生,他有旺盛的事业欲,有指望做官,却从事政治投机,办报已有相当成就,最后还是唯利是图。至于张季鸾先生嘛,他无疑是个典型的封建文人了。他有浓厚的政治兴趣而标榜超党派,他才华横溢却好名喜势,最后也必将为蒋委员长所青睐、所利用。嗯,王先生,你觉得我的话过于严重了吧?”
王芸生多少有些窘迫地道:
“无所谓、无所谓!能够听到毛先生如此坦率,如此真诚的谈话,吾人便甚感心满意足、三生有幸了!至于谈话内容之是非得失,我倒以为是次要的……”
“不、不,我不敢苟同王先生的这个说法。”
毛泽东微微笑道,“什么人对什么人说了话,这实在是不值一文钱的事情,而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话。究竟探讨了什么对国家对人民负责任的问题,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呵!”毛泽东点燃香烟,猛地吸了一口:“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以我之见,在这样的一个历史时期,一张中国大资产阶级的政治性的报纸,同这个时期的中国大资产阶级的政治代表蒋介石先生搭上关系,乃是逻辑的必然。一般人说《大公报》现在成了政学系的机关报,其实它已超过了这种界线,而是直接为国民党统治集团服务的了。当然,王先生,我这样说话的时候,批评的对象并不包括你。因为在贵报工作而且发生着影响的人,他们属于资产阶级的各个阶层,其间不乏爱国主义者,也有一些进步的知识分子……”
周恩来插话道:
“在我们看来,王先生便是这些进步的知识分子的一员。因为如此,毛先生今日不仅是来会见你的,也是来感谢你的呢!”
“感谢我?”王芸生惊目圆睁,诚惶诚恐地道,“此话大概说反了吧。毛先生应蒋主席之邀,迢迢千里翩然到渝,中国永久和平局面,可期实现。所以我在《大公报》为此发表的社评《毛泽东先生来了》里说,我们高兴,我们感谢,我们谨以中国言论界一分子的资格,向毛先生敬表一些高兴与感谢之忱……”
周恩来忍俊不禁道:
“王先生有所不知,毛先生需要感谢你的正是由你主笔的这篇社评。当然,毛先生指的不是你刚才提到的句子,而是这篇社评的最后一个段落。哦,你还记得这个段落都有些什么文字吗?”
“记得。凡是我写的文章,我都背得出来。”王芸生眼睛一闭,果然滴水不漏地背诵起来:“‘说来有趣,中国传统的小说、戏剧,内容演述无穷无尽的离合悲欢,最后结果一定是一幕大团圆。以悲剧始,以喜剧终,这可说是中国文学艺术的嗜好。有人以为艺术可以不拘于一格,但中国人也有他的传统偏爱,我们宁愿如此。现在毛泽东先生来到重庆,他与蒋主席有十九年的阔别,经长期内争,八年抗战,多少离合悲欢,今于国家大胜利之日,一旦重新握手,真是一幕空前的大团圆!认真的演这幕大团圆的喜剧吧,要知道,这是中国人民所最嗜好的!’”
毛泽东啧啧连声道:
“好文章、好文章!这篇社评我已经看过几遍了,至今仍觉得余味无穷哩。王先生,你写出了人民的心声,人民的愿望,这是很不容易的,我需要感谢你的,正是这篇文章的人民的属性。人民这两个字,人人都在用,希特勒的战旗上写着人民,蒋委员长的战旗上也写着人民,可是他们能够把人民的利益和他们自己捆绑在同一架战车上吗?如果不能够,他们又何必这样文过饰非甚至掩耳盗铃呢!”
王芸生愣愣地望着毛泽东,脸上却一阵子灰白,一阵子绯红。隔了半晌,他始得鼓足勇气道:
“我为《大公报》写社评,从抗日战争初期算起,至今也有八年之久了。老实说,能够得到毛先生如此崇高的褒奖,此生尚属第一次。当然,有褒便有贬,有奖便有惩,于我而言,更是将前不邀功后不避罪置之座右。所以,当毛先生只字未提我写的另一篇社评《为晋南战事作一种呼吁》的时候,我倒想斗胆问一句,关于恩来先生和我的这场笔墨官司,莫非你至今不曾知道么?”
“知道当然是知道的,略知一二,语焉不详罢了。”毛泽东也愣愣地望着王芸生,“几年前的事情了,有旧话重提的必要么?”
王芸生语态坚决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