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要机灵些,比画着说了一句他刚学的藏话:“甲波,哦哦,就是一个汉人老头子,住在哪儿?”
有人听懂了,点头“哦呀”一声,便把我俩领到一个矮小的院门前。院墙上插满了刺尖倒长的荆棘。小胖子敲了下门,引来几声凶狠的狗叫。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生得很秀气的女孩子望着我们笑。小胖子说:“这里住着个老红军吗?”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小胖子急了,边敲边喊:“喂,喂!”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是个矮小的老人,穿着老蓝布缝的棉衣棉裤,是汉装。小胖子笑了,问:“你就是那个老红军吧?”
老人没笑,脸色是阴沉沉的,显然他不想别人打扰他的平静的生活。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带点川西北的口音。他说:“你们听谁说的,我是老红军?”
小胖子说:“公社里许多人都这么说。”
老头一脸的傲气,头一昂,说:“是又怎么样。”
我们傻了,来之前我们真的没想过怎么样。看我们木愣的样子,老人才说:“进屋里来喝茶吧。”他又叫小女孩拦住那只狗。
他的房子也和周围的藏式“崩科”(房子)不太一样,只有低矮的一层,木肋巴窗户,大开的两扇门。院内有鸡窝和猪圈,有股温润的禽粪味。屋内光线很暗,家具大多是汉式的,只火盆和茶桌是藏式的。墙上除了几张领袖像,还有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全是军人,有军官也有士兵,不过,都是佩戴解放军徽牌的。
见我们仔细地看相框,他的脸才暖和些了,说:“这里的人,都是我当年的战友。我们修公路修到西藏去了。”
我说:“不是老红军吗?”
他叫我们坐到火边,又朝小女孩比画着手势,小女孩满脸是幸福的笑,把茶壶提来,给我们倒了碗浓酽的飘着奶子香味的茶。
老头先喝了一口,又叫我们喝,问:“喝不喝得惯?”
我们喝了一口,笑笑说:“很好喝。”
老头说:“我真的当了一段时间的红军。那年代,人都快饿死了,只有跟着当兵的走,活一天算一天。”他又朝小女孩比画,小女孩笑着应答,从里屋抱来一堆衣物。那是过去的军装,老人翻了翻。恨了一眼小女孩。我看见军装的纽扣全是青天白日的。小胖子说:“这是国民党兵的军服。”
老头叫小女孩抱走,小女孩瘪着嘴走了,又抱来了一堆,是当年解放军的军服。老头把解放军的徽牌翻给我们看。小胖子有些失望地说:“是解放军的,不是红军的。”
老头脖子一硬,说:“解放军就是红军。当年我的老班长就这么说。”
小胖子叹口气,悄悄对我说:“我们走吧。”
老头一定要我们吃了他女儿烤的面饼后,再走。
老头卷了支烟,抽得花白头发间飘着一团青灰的雾。他看着我们吃面饼喝茶,还是很高兴,说:
“我也懂,解放军往前数好久,才是红军。我四十五岁,红军当年在我们村子大闹时,我还不到六岁,穿开裆裤,怎么可能跟着红军跑呢?我的一个叔叔跟着红军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当然,后来我长大了,抓过丁,在军队里混过几年饭。后来解放军解放了我们,我们在人民军队里干,修公路进康藏,好多险段呀,我的兄弟朋友们头天还笑哈哈地围一圈打扑克,第二天就让塌下的泥石流埋没了。看看,我的腿。”他把宽大的棉裤腿卷了起来,我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铁腿,方形的,铁杆上生着黑锈。他有些伤心了,闭着眼睛,一股浊泪滚了出来。他说:“我失掉了腿。我不能跟着队伍进藏了。是拉珍的妈妈,一个孤独的牧羊女收留了我,喂我吃的,养我的伤。伤好后,我就留在了这里。”
他看看对面的相框,说:“看看,我的战友都没忘记我,常常给我写信,寄照片。他们叫我回家乡去。我能走吗?我喜欢这里,喜欢我的老婆和女儿。”
他把女儿叫到身边,抚着她润滑的头发,说:“拉珍三岁患了病,就成了哑巴。她听得见,却说不出。看看,她喜欢你们呢!”
小女孩害羞了,捂住脸躺在父亲的膝上。
我们告别出来,走了很远,还看见小女孩站在门边望我们。我对小胖子说:“你明白吗?那个小女孩看上你了。”
小胖子回头望了一眼,说:“我进她的家门,她的眼睛就死死地盯我,像盯着要偷她家东西的贼似的。”
我笑着说:“人家看上你了,是你的福气。干脆讨来做老婆,就在这里扎根算了。”
小胖子推了我一掌,说:“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