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苏沃野忽然醒了。他把被子蹬掉了,他觉得周身发冷。重新盖上被子,寒意却无可驱除。那是来自心底的寒意,那是来自心底的空漠,苏沃野再也无法入睡,他将每个房间里的灯全都打开,让整套房子亮如白昼。
他觉得妻子和女儿的影子还在这套空落落的房子里!
他忽然刻骨铭心般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或许,性可以找到替代品,然而家的亲情却是无可替代的!
苏沃野极想极想见到柳琛和慧慧,他恨不能立刻驱车去见她们。
他望了一眼墙上的挂历,蓦地眼睛一亮,立刻神经质地颤着手,去拨电话。
一连拨通了三次,那边终于有了回音。
“喂,谁呀?”柳琛的声音有些迷迷糊糊。
“我。”
“出了什么事儿?”柳琛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没出什么事儿。后天,是咱们俩结婚八周年,我想和你再上一次文君山。”
“唉,”柳琛叹了口气,然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现在是凌晨四点钟,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说完,“嗒”地一声,挂断了。
苏沃野再拨。
通了。
“你这是怎么了?”柳琛问。
“不!──”苏沃野不屈不挠。
“好吧,我答应了。后天,去文君山。”
正值春末夏初时节,文君山透着一种幽深的绿意。上山的路修得还算平整,只是弯道太多太陡,俨然一副弯弯绕绕的回肠。本田MPV车悠悠晃晃地往山上爬,看上去还真是一副休闲的样子。
苏沃野是有意将车开慢的,故地重游,要的就是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回味。车子一进山,坐在驾驶座旁边的柳琛就仿佛进入了角色,一草一木,一桥一水,都能让她浸入回忆之中。
“看,这是那座桥吧?”柳琛向车窗外指着,“咱们那次上山,第一次歇脚就在这儿。”
“是那座桥,咱们俩在那儿一起啃了个苹果。”苏沃野回忆着。
那时候,所有的食物都要分享着吃才觉得有滋味。一个苹果,你啃一口我啃一口:一根火腿肠,你咬一口我一咬一口;一根甘蔗,你嘬一下我嘬一下……,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示爱。
是的,他们是为了爱才来上山的。他们的爱招致了柳琛父母不容置疑的反对,那对顽固的老人不允许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卖摩托车配件的野小子。日复一日,父亲的训斥和母亲的哭求压得柳琛透不过气,于是她选择了和苏沃野一起出走,以此来向父母抗争。
当年卓文君跟着司马相如私奔之后,夫妻俩合开一家小酒店,卓文君是和丈夫一起当垆卖酒的。如今柳琛要跟着苏沃野一起到江城武汉的“摩托车配件城”去租一个小小的店面,柳琛也打算在店里与苏沃野一起站柜台。
他们俩循着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足迹而来,他们俩要在文君峰顶向蓝天告白:他们彼此永远相爱。
那时候还没有开往山上的旅游客车,有的只是运货的汽车和各式各样的拖拉机。他们没有搭便车,他们选择了从山脚下相携着一步一步地爬上来,他们觉得这样似乎更有意义。
皓白色的本田MPV车驶过了那座石桥,苏沃野情不自禁地又回望了一眼。桥是整修过的,桥面铺了沥青,桥身装了护栏,几乎让人难以辨认了。然而,桥头那棵皂荚树苏沃野却记得很清楚,他们俩就是靠在它的树阴下休息的。如今,那棵树看上去似乎弯了腰,树顶也象人的头顶一样变得有些稀疏了。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啊。
车绕过几个弯道,看到了前面的“辞父崖”。传说当年卓文孙带着家人追女儿,女儿站在崖前说,父亲再追,女儿就从这里跳下去,当父亲的这才带着家人退去。
“辞父崖“是一处险峻的断崖,翘突的巨石向蓝天伸展着,仿佛是一条通天的桥板在白云飘处蓦地断塌了。苏沃野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过去,靠着山体的一侧辟出了一个窝洞状的场地,大小仅能容得下一辆汽车,苏沃野就把本田车泊在了那儿。
车刚刚停稳,柳琛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流云般的白风衣和散逸的长发在风中舞着,使得站在险峻的辞父崖上的柳琛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苏沃野靠在车门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踱了过去。
“琛,我记得当年咱们来的时候,这儿没有装铁栏。”
“对,没有铁栏,人往这儿一站,感觉就想跳下去。”
苏沃野点点头,其实就是装上了铁栏,那种身不由已的飞坠感此时仍旧存在。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就象有许许多多无形的手在冥冥中将人拉拽。
苏沃野下意识地搂紧了柳琛,柳琛也本能地将身子靠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