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城老远老远,雪艳并不让墩子留步。墩子看看西沉的太阳,止住了步,说:“你回吧。”
雪艳说:“再送送吧。”墩子就再送。
送了一程,墩子又止住了步。雪艳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再送送吧。”
墩子有点为难:“师长叫我去师部,去迟了要挨骂的。”
“墩子哥!”雪艳叫了一声,拉住他的手,又慢慢地松开,难分难舍地说:“你走吧。。。。。。”
“你先走吧。。。。。。”“你先走。。。。。。”最终两人同时转身走人。走出老远又都回过头来。墩子终
于狠着心扭头走开。他心里想每次分手都这样受罪如何是好?
岐风有个华庆戏班,班主姓袁名壁辉,武功杨陵人。袁壁辉艺名抱抱,他的戏唱红了关中道。抱抱演旦角,扮相俊美清秀,嗓音圆润甜美幽婉悦耳,誉满秦地。民间留传一句歌谣:宁吃抱抱鼻甲子,不吃香脆梨瓜子。关中方言把“美”“好”叫做“燎”,某件东西好或某件事办得漂亮,大家便说“燎得跟抱抱一样!”抱抱名气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抱抱演的闺阁旦、刀马旦,不只小伙子爱看,大姑娘小媳妇更爱看。抱抱化妆时她们挤着看,抱抱演戏她们抢着看,抱抱卸妆她们也等着看。就连抱抱吃管饭,她们也抢着要。相传,华庆戏班在西府某村唱庙戏,村里乡约安排抱抱在一家锅灶十分干净的人家吃饭。这家妯娌俩精心做了顿本地招待贵客时才做的臊子面招待抱抱。吃饭时,嫂子认真浇汤没有留神,弟妹心细,眼睛早就盯住了抱抱吃剩的一碗汤,端起就要喝。嫂子见弟妹喝剩汤感到蹊跷,忽又明白过来,一把抓住碗边不松手,一边笑骂:“鬼猴,给我留几口。”弟妹怕嫂子一人喝光了汤,手不松。一时间几乎要把那碗掰成两半。
正在妯娌俩互不相让时,婆母娘走进厨房,见此情景立时明白了,便吩咐两个媳妇:“干脆倒在锅里,让一家人都喝点。”汤还未倒在锅里,乡约失急慌忙跑进来,大声喊道:“甭倒甭倒!要倒,就往村里的官井里倒,让全村人都沾点光!”
是时,华庆戏班刚刚从省城西安回到县城,就被李信义请到师部唱堂会。李信义不搓麻将不嗜酒,却爱看秦腔,也能唱几句,且嗓音洪亮。闲暇无事,他便操起二胡,边拉边唱,自得其乐。唱到得意之处,他摇头晃脑,物我两忘。他的同僚和部下都说,李师长若不从军,肯定是个好角。他很喜欢听抱抱的戏,华庆戏班回到县城的第二天他就请去了抱抱,饱过一顿戏瘾。这日中午,堂会在师部的礼堂唱。先唱了一折《柜中缘》,接下来是《断桥》,抱抱的白娘子。这出戏是抱抱的拿手戏。抱抱的扮相俊美,一身白衣白裙,如同真的仙女临凡。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轻启樱桃小口,那声腔如行云流水,哀婉悦耳。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想当初在峨嵋一经孤守伴青灯叩古磬千年苦修久向往人世间繁华锦绣弃黄冠携青妹佩剑云游按云头观长堤烟桃雨柳清明节我二人来到杭州览不尽人间西湖景色秀春情**漾在心头遇官人真乃是良缘巧凑谁料想贼法海苦作对头坐在前排的李信义微眯着眼睛,一手轻轻拍打着掌心,轻晃着脑袋。他跟着抱抱幽婉的唱腔沉醉在戏文之中。
就在这时,张副官匆匆来到他身边,轻唤一声:“师长!”李信义依然如故。
张副官提高了声音:“师长!”
李信义醒过神来,睁开眼睛,看了张副官一眼,面露不快之色。张副官却一脸慌张,伏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陡变。坐在他身旁的参谋长汪松鹤是江苏人,对秦腔并不感兴趣,他坐在前排看戏只不过是遵从附就而已,其实心不在焉。李信义脸色陡变他已瞧在眼里,他知道出事了,却一时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李信义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座。汪松鹤起身紧随其后。出了礼堂,李信义说了一句:“出事了。”
“什么事?”
“楞子失手了,被罗玉璋擒住了,而且找上门来了。”
汪松鹤一怔,这实在出乎意料之外。”松鹤兄,你说这事该咋处置?”
“罗玉璋现在在哪里?”“师部。他是来者不善。”汪松鹤故作轻松一笑,用陕西话说:“怕球啥,莫非狼还敢咬
老虎,而且还在咱的窝里。”
李信义脸上的阴云渐退,笑了一下:“松鹤兄,咱们一同去会会他,看他能不能咬了咱俩的胺子。”说罢,哈哈大笑。汪松鹤也哈哈笑了起来。
来到师部,等候多时的罗玉璋站起身,冲他们一拱手叫了声:“大哥!参谋长!”
李信义满脸带笑:“玉璋,来啦!”
汪松鹤也笑着脸握住罗玉璋的手,亲热地说:“玉璋老弟,来咋也不打声招呼,也好让人招待你。”
罗玉璋面沉如水,说:“打扰大哥和参谋长的雅兴了。”李信义笑着说:“客气啥,坐下说话。”
罗玉璋梗着脖子不坐。汪松鹤笑道:“立客难招待,坐下说话坐下说话。”上前把罗玉璋按在座椅上。
罗玉璋虽落了座,腰板却还挺得笔直,话语挺冲:“玉璋今儿格有件事不明白,特此前来请教大哥。”
李信义哈哈笑道:“你看看,咋说这外道话。你我兄弟有啥话尽管说。”
罗玉璋冲门口一挥手,喝喊一声:“带上来!”
众人目光一齐转向师部门口,只见郭拴子和几个彪形大汉把陈楞子押了进来。陈楞子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和胳膊上布满着斑斑伤痕。显然是受了重刑。李信义不禁皱了一下眉,和汪松鹤对视一眼。李信义故作惊诧,忽地站起身:“玉璋,这是咋回事?”
罗玉璋冷冷一笑:“大哥,这话该我问你。”“你这话是啥意思?”
“大哥的警卫营长干啥事大哥不可能不知道吧?”
陈楞子破口大骂:“罗蛮蛮你这个贼驴口的!要杀便杀,要崩就崩,哕球嗦啥!”
罗玉璋青着脸皮走到陈楞子跟前,扬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就抽。陈楞子的脸上顿时开了酱油铺,令人目不忍睹。李信义忽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住手!”
罗玉璋转过身来,阴鸷地说:“大哥动了恻隐之心?”李信义的脸色很不好看:“楞子到底干了啥事?”“大哥当真的不知道?那我就实话实说,昨晚夕陈楞子打我
的黑枪!”
李信义脸上显出惊讶之色:“真有此事?”
“还能有假!”罗玉璋猛地撕掉耳朵上的纱布:“大哥请看,我的耳朵都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