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先弄一块吧。”二表哥嘴角都湿润了,他的媳妇表嫂淑香对云飞说,“你二哥嘴急,那年到你家串门,包子没蒸熟,他偷吃半屉,结果拉了两天肚子。”
“我就这点儿砢碜事,逢人就讲,你光彩似的。”二表哥说,“虎,虎娘们。”
大家笑了一阵。
一只烤熟的全羊抬上桌,香味吸引所有人。
“云飞第一次端咱家的饭碗子,”二舅说,“乡下不同城里,有酒馆商场,吃啥有啥,咱农村只能产啥吃啥。羊咱家有,爱吃再宰……”
“说话总罗哩罗嗦。”二舅妈打断二舅的话,没有重复二舅的话但重复了二舅话的意思说,“大外甥总也不来,今天来了,吃好哇。”
使用刀子和使用筷子不同,云飞显得很笨,割不下肉来。表哥们的刀子运用灵活,一片片羊肉飞入嘴中,咀嚼巴叽巴叽响。二舅喝酒咽下去前,狠命收紧下唇,要把舌头咽下去似的,然后睁大眼睛,说个“得”字。
坐在篝火旁面对美味肥羊,大表嫂、二表嫂没有白天刚见面时那样腼腆、文雅,现在全放开了:大表嫂穿着男人那种挎栏背心,丰腴的肌肤大块地显露着,大嚼特嚼,狼狼虎虎,羊的某块脆骨让她嚼出响动,她一直不停地吃;二表嫂的胸前很高耸,那个两岁大的孩子,从衣服底襟钻进去,在里边鼓捣什么。二表嫂端到嘴边的酒被孩子碰洒,她嘟囔一句什么,将衣服撩到极限,孩子的行为暴露无遗。他嘴叼**,不是正经的吮吸,而是玩,一只手揉着浑圆的白东西,那东西像渐渐充满气的气球。二表嫂责备那个孩子:
“你不吃尽鼓捣,来经啦。”
云飞听不懂二表嫂的话,肥白的圆东西他认得、烂熟,大姐白圆的东西很小,有点像二舅手中的白瓷酒盅倒扣在胸脯。母亲的他看过摸过多次,垂吊在胸前两嘟噜肥肉一样,里边很空瘪;兵兵的小时候很特别,像被蚊子叮咬后起的红包包,粘在白纸似的胸脯上……对女人胸前白圆东西记忆的硬盘中,存储许许多多,二姐、三姐的,一时找不到了。
月亮有那么一阵子更明亮了,篝火暗淡了些。二舅家这场咀嚼速度水渗下去一样的缓慢。二舅喝酒达到了一定程度,拿自己的话说接乎上了潮土。接上潮土前他自斟自酌,滋味他那个“得”,接上潮土后舌头晒干萝卜条一样,硬梆梆吐字不很清楚,但大家听得懂。他鼓动大家喝酒,一个不落地劝:
“老大,端杯。”
“二儿,倒满倒满。”
“老二媳妇,你再来一杯。没事儿,咱爷俩酒量差不多。”
“老擓,你的杯子呢?”
“老擓!”二舅称二舅妈是“老擓”,乡下老夫老妻都这么叫。他说,“外甥,外甥来了,高兴,你喝一盅。没听人说嘛,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老擓……”
二舅劝酒煽动力很大,被点名的都喝了酒,喝多喝少他不计较,但必须积极响应。
表现好的二表嫂喝干满满一杯白酒,还替沾一点儿酒就醉的二哥喝了一杯,作为交换条件,二表哥替他抱着孩子。天气热,二表嫂仍然亮着胸脯子。一双贼亮的小眼睛盯着二表嫂大圆的东西,云飞知道是谁,他没想得复杂,看那东西与看月亮看星星没什么两样。
大昌子的目光在二表嫂胸前活动了一个晚上,这个印象在云飞成长中影子一样跟着他,脑际间时常云一样飘浮。此时,云飞只把这印象原汁原味地装在记忆的瓶子里,像二舅困酒一样将它埋在某个地方。
二舅妈始终清醒着,十几年她保持清醒,醉倒全家的场面出现多次。为不发生她不愿看到的事情,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警惕。今晚她做很多事:将行为有些庸俗的二儿媳妇盯得紧紧,不时提醒她系好衣服扣子。无缘无故地骂大昌子,已成为酒醉场面的惯例。
二表嫂的目光向大昌子飘扬。
“让你别把刀尖对着别人,你他妈的真没记性,损犊子,吃饱了就滚屋睡觉去。”二舅妈骂大昌子,人瘦语言却粗壮。
大昌子挨骂便低下了头。二表嫂抱起孩子,拉上二表哥说:
“睡觉去。”
相继离开的还有大表哥他们,即将媳灭的火堆旁剩下二舅、二舅妈,还有大昌子。
二舅半躺半靠在长条、高背柳木凳子上,似睡似醒,不时地喝一口酒。大昌子挨骂后没再抬头,逮住一只蝼蛄往火堆里扔,蝼蛄烧焦时的样子令他兴致勃勃。又一只蚂蚱落入他的魔掌,这次他不让它痛快死去,对它施火刑:吹红一截木块,先烧掉长须,然后是小腿,蚂蚱挣扎时脱掉两条活泼大腿。
“坏蛋!”二舅妈不知是不是又骂大昌子,她将一个酒盅倒满酒,“滋”地灌进去,而且连续两、三个,云飞看傻了眼。
喀哧!骆驼嚼草声很响,和大表嫂嚼脆骨一样,云飞在夜风中打了个寒噤。
养牛大户满院只三头牛,两只鼓着奶子的山羊和一群鸡、鸭。
“想看牛是吧!”二舅见云飞瞧着空空的牛圈发愣,猜出他想什么,说,“咱家的牛羊一沟呢。”
“一沟?一沟是多少?”云飞不明白。
“就是一沟,多少我也不知道。”二舅说,“今早你大表哥、二表哥回放青点去啦。你先歇两天,过些日子你和大昌子去替换他们哥俩。”
“五哥,我帮你。”云飞绾起裤腿,站在水槽子里,大昌把铁勺子递给他,“在家干活吗?”
水花扬得很高,云飞的身上便被风刮上水滴,他说:“我家没水槽子。”
“你家连只哑吧牲畜都没有,定然没饮水的槽子。”大昌子朝井沿旁那干硬碱地长拖拖地躺下去,说,“我家有干不完的活,看见没云飞,从早晨睁开眼就干,一直到闭眼睡觉,活,活,你二舅怎么说,人活着,就是干活。云飞,悠着劲儿干吧,我直直腰。”
槽子水浅浅的,云飞没停勺子舀,玄武岩的石槽底露出花纹。他走到大昌子身边,想问问放青点在哪儿,有多远有多大。大昌子睡得又香又沉,两只苍蝇吃着眼角什么东西,竟没搅醒他。
白白的碱地硬光光的,坐上去像是坐在面板上。云飞想干点什么,一个人又能玩什么?四姐在多好,她总能想出玩的故事儿。城里哪有这样干净的地面呀!他舒舒服服坐着,瞧五哥睡得多香。是无聊还是舀水微微有了一些倦意,他也躺平身子,眼见地上一个小洞,有个红头小虫探出头来,旋即缩回去。
云飞盯着小洞许久,小虫仍没出来。大昌子一睁眼就看出云飞在干什么,他说:
“我能弄它出来,你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