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雪映东湖
江夏的雪,下得矜持而绵长。不似北地风雪的狂暴酷烈,只是细密的雪沫,在湿冷的空气中斜斜飘洒,悄无声息地覆上黛瓦,挂上枯枝,将庭院池塘的边缘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银白。腊梅的幽香在清冽的雪气中愈发显得孤高清绝,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程如意的伤势,在这江南冬雪的浸润下,以令人欣喜的速度稳定恢复着。刘院判与吴郎中每隔三日便会为她会诊一次,脉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词汇渐渐被“渐趋平稳”、“元气渐复”、“仍需静养”所取代。断裂的肋骨愈合良好,内腑的隐痛与咳嗽己十去八九,只是失血过多和元气大伤的根本,仍需时日与珍品慢慢填补。脸颊上终于有了属于年轻女子的、健康的淡粉色,虽然依旧清减,但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在望向庭中雪景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轻盈的光彩。
王氏的恢复则更为显著。蛊毒尽除,又得“地母泪”与珍药调理,她不仅神智清明,记忆基本恢复,连气色都好看了许多。虽因卧床过久,肢体依旧乏力,需人搀扶行走,但己能清晰地表达所思所想,甚至能过问一些简单的家务。她对女儿的愧疚与心疼,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化作了无微不至的关切,常常亲自看着程如意服药用膳,叮嘱春桃添衣加被,那份失而复得的慈母之心,熨帖着程如意饱经风霜的心。
这日午后,雪稍歇,天色放晴,一束稀薄的冬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中,映得积雪微微泛光。王氏在春桃和另一个名唤碧荷的丫鬟搀扶下,慢慢在廊下散步,活动筋骨。程如意则裹着靖王所赠的那件银狐皮里子的大氅,坐在水榭中,面前石桌上摊着几张新送来的、关于“莲花”黑色玉牌碎片能量纹路的精细拓片,以及林沐从西苑寄来的、关于前朝司天台“地动仪”与“星图分野”关联的推演笔记。
静室中的分析己有数日,程如意虽谨记医嘱,每日只投入一个时辰,但凭借她对“莲花”技术体系的熟悉和超越时代的思维方式,依旧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她发现,那些黑色玉牌上的莲花星图纹路,并非静止,其能量的流转似乎与月相盈亏有着极其微妙的对应关系。而哀牢山“莲台”废墟附近的能量残留记录(由蒋瓛手下擅长堪舆的能人观测所得),也显示出类似的周期性波动。这或许意味着,“莲花”的某些大型仪式或能量操控,对天时(尤其是月相)有着极强的依赖性。
另外,林沐在笔记中提到,前朝司天台曾有一种理论,认为大地之下有“隐脉”,与天上星辰对应,某些特殊地点的“隐脉节点”在特定星象(如荧惑守心、五星连珠)时,会变得异常活跃,甚至能“沟通天地之气”。这种理论与“莲花”利用“地火晶”、“地阴煞晶”影响“地脉”,进而作用于特定“人”或“地”的手法,隐隐有相通之处。只是“莲花”显然走得更远,更危险,他们似乎掌握了人为“激活”或“扭曲”这些节点的方法。
“沟通天地之气……人为激活……”程如意用炭笔在纸上轻轻勾画,眉头微蹙。如果“莲花”真的掌握了这种技术,其图谋恐怕就不仅仅是颠覆朝政那么简单了。他们是想……代天行道?还是想窃取、甚至操控某种天地伟力?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小姐,夫人说走了这一阵,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问您可要一同回去用些燕窝羹?”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问道。
程如意从沉思中回过神,抬头望去,见母亲正站在廊下,含笑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温柔。她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来。”
收拾好桌上的拓片笔记,程如意起身,春桃连忙上前搀扶。三人慢慢走回正房。王氏的厢房与程如意的卧室相邻,中间隔着一间小小的暖阁。此刻暖阁中己生起炭盆,暖意融融,沈管事备下的血燕窝也刚好炖得火候十足,盛在甜白瓷的盅里,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母女二人对坐,小口用着燕窝。王氏看着女儿低头时,从颈间滑落出的那枚碧绿如意玉佩,眼神微动,放下瓷匙,轻声道:“如意,这玉佩……是靖王殿下所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