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风起
江夏的雪,在短暂的停歇后,又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将宅院、池塘、远山,都笼进一片静谧的、无边无际的银白之中。庭院里那几株蜡梅,被积雪压低了枝头,嫩黄的花朵却倔强地从雪中探出,幽香在冰冷的空气里固执地弥散。
静室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寒。程如意裹着银狐裘,坐在铺了厚软锦垫的圈椅中,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上,己非前几日那般只散落着拓片与笔记。此刻,案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拼接而成的京师及周边区域详图,这是沈管事通过特殊渠道,在接到靖王密信后,以最快速度弄来的。图上不仅标注了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更用朱笔、墨笔、乃至程如意自制的炭笔,添加了无数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连线与注解。
以靖王信中所提的“郑王府”为中心,数条朱红的虚线向西周辐射,连接着五军都督府、兵部衙门、京营几处大营、乃至紫禁城的几处宫门。墨笔则圈出了与“郑王”有姻亲、故旧、或明显政治往来关系的朝臣府邸、勋贵宅第。而炭笔的痕迹最为繁复凌乱,有的是一些奇特的、与“莲花”黑色玉牌上纹路相似的简化符号,标注在图中几处特殊的山峰、河流交汇点;有的则是基于林沐笔记中“地脉隐说”推算出的、可能存在的“能量节点”方位;更有一处,在京郊皇陵区域,被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程如意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皇陵”那个问号上。郑王是皇叔祖,身份尊崇,且素以“贤王”、“精通礼法、笃信孝道”自诩,对祭祀、陵寝等皇室事务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参与权。“莲花”追求的技术与目标,明显与天地、地脉、祭祀等概念紧密相关。如果郑王真的与“莲花”有染,那么利用其身份和影响力,在与“地脉”、“龙气”、“祭祀”关联最紧密的皇陵区域做手脚,无疑是极佳的选择。既可掩人耳目,又能触及“莲花”可能追求的、更高层次的目标。
“祭”字印……前朝司天台的职责就包括皇家祭祀的择日、定方位……哀牢山“莲台”那些疑似血祭的痕迹……程如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皇陵”二字上轻轻敲击。一个模糊但极具指向性的推测在她脑中逐渐成型:郑王与“莲花”的合作,核心可能并非简单的权钱交易,而在于利用皇室的祭祀权与对“地脉龙气”的象征性掌控,结合“莲花”的危险技术,进行某种更宏大、也更诡异的“仪式”或“实验”。其目的,或许是试图影响国运,或许是追求某种虚妄的长生或力量,甚至可能是……针对皇帝或储君?
这个想法让她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靖王此次彻查郑王府,触动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贪污腐败的亲王,而是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的、极其危险的阴谋网络!难怪靖王在密信中用了“树大根深,恐有反噬”这样严重的字眼。
必须尽快找到更确切的线索,或者至少是能支持这个推测的佐证,传递给靖王。程如意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些从哀牢山带回的黑色玉牌碎片拓片,以及皮质图纸的摹本上。她需要找到这些“莲花”遗物,与皇陵,或者与郑王本人可能产生的联系。
她仔细审视着皮质图纸上那些被朱砂圈出的、疑似“莲台”外围哨点或资源点的位置,试图在脑海中将它们与京师地图上的某些点对应。那些点大多分布在哀牢山深处,但也有少数几个,标注的名称颇为古怪,不像地名,倒像某种代号或暗语。
其中一个代号,引起了她的注意——“幽泉”。在皮质图纸上,这个点被标注在“莲台”东南方向约百里处,旁边有小字注释:“地阴渗漏,岁祭”。
地阴渗漏?岁祭?
程如意心中一动,立刻在那张京师详图上寻找起来。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山川、河流、湖泊、泉眼的标注。终于,在京西玉泉山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标注为“黑龙潭”的小型湖泊旁,她看到了用极小的字备注的民间俗称——“幽泉”!
玉泉山!黑龙潭!这正是皇家园林“静明园”的一部分,属于皇家禁苑!而且玉泉山有泉眼,水质清冽,是京师重要水源之一。“幽泉”这个称呼,与皮质图纸上的代号完全一致!“地阴渗漏”,是否暗指此处地下有特殊的地质结构或能量异常?“岁祭”……难道“莲花”或郑王,每年都会在此地进行某种秘密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