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政治手段和对政冶问题的前瞻性上,我刘自乾绝对是川内第一。二、我虽然离开了成都,退出了四川政治舞台,但我在四川当过多年的省政府主席,方方面面的关系很多,人际关系可谓盘根错节,我牵一发,可以动全身。三,目前,我人虽在雅安,但仍然是影响川中局势,举足轻重的重量级人物,川局在我面前绕不开去……
这时,门轻轻开了,三姨太来在他的身边,俯下身来,香气袭人,她耳语般地说:“自乾,你睡醒没有?王缵绪来了。”
“好,我就等他来!”刘文辉一听,高兴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掀开被子,三姨太唤来雪儿,经佑军长穿衣服、起床。
刘文辉起床后,吃了一碗雪儿给他端来的银耳羹,换了衣服,来在客厅。
“哎呀,自乾,多日不见,我常怀云树之思。”川北西充人,同杨森是当年顺庆(现南充)中学同班同学,在清末年间考取过秀才的王缵绪长得五官清楚,身材也匀称,说话爱抛文句。刘文辉一进来,他就抢上一步,双手握着刘文辉的手,做出很关切的样子看着他说:“自乾,你脸色好,精神也好,紅头花色的。”其实,刘文辉脸色并不好,为了取悦刘幺爸,缓急之间,王缵绪把可以想到的好言好语都说了。
“好好好。不过,没有你好!”刘文辉大有深意地一句,说时手一比,“坐坐坐!”他从宽袍大袖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在头发剪得很短,橄榄形的头上扣了扣。
“怎么样,成都难得有这样的清净吧?”刘文辉让了坐,也坐了下来,看着显得很着急的王缵绪说:“治易有没有兴趣在雅安住两天?我们雅安的雅雨、雅鱼、雅女可是世之三绝啊!你在成都可是享受不到这些的!”说时哈哈笑了两声。
“这次就不叨扰了。”王缵绪看了看表说:“自乾,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请起驾吧!”
“尊敬不如遵命,那我们就走吧!”
为了便于谈话,刘文辉与王缵绪并坐在那辆新买的福特牌轿车上。车队首尾衔接。路上,刘文辉从王缵绪那里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被蒋介石撤了职的潘文华,从前线回川时,路经武汉,得知43军军长郭汝栋也在那里,就去走郭的路子,二人的关系不错。因为他知道,郭汝栋能够走通蒋介石的心腹大将,时为重庆行营主任顾祝同的路子……郭汝栋听了潘文华的述说,做出很同情的样子,当即表示,这事由他去办,让蒋介石收回成命,封潘文华为一个集团军总司令,他当潘的副手。其实,郭汝栋这里使了一个奸心,他是想掌军权。正走下坡路的潘文华岂有不答应的,立即满口答应。最终结果是,在老蒋那里来了一个折衷,潘文华的集团军总司令没有当成,郭汝栋的副总司令当然也没有当成。不过,老蒋还真买顾祝同的面子,撤销了对潘的处分,让潘回成都后挂一个川康绥靖公署副主任的名。这个命令很快就会正式对外宣布。
“你看这军令政令,岂不是形同儿戏!”历史上同蒋介石没有一天好过的刘文辉,听后骂了起来:“搞他妈的啥子名堂?一会儿公开下文撤销潘仲三(潘文华的字)的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职,而结果呢!郭汝栋去走了顾祝同的路子,立刻云开日出……”骂过后,他问:“如此说来,这潘仲三现在已经回到了成都?”
王缵绪说是。于是,闪灼间,刘文辉心中已经有了将王缵绪拱上去的办法。他特意问王缵绪,他们俩人之间私下曾经有过的约定,告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没有,我又不是瓜娃子!”王缵绪很肯定地说。
“那就好办。”刘文辉说:“我到成都这段时间你也不用来找我,有事,我会找你。你就稳起,该做啥子做啥子。我给你办。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王缵绪会意地点点头,说:“我只要当上四川省主席,立马把你想要的地方划给你。”
约四个小时候后到了成都,他们是在红牌楼分手的。刘文辉携三姨太还有李金安等人,驱车去了文庙后街,住进了他在这条街上的公馆,王缵绪自然带人驱车回了他在西马棚街的公馆。
下午,刘文辉分别给邓锡侯、潘文华、邓汉祥、王陵基打了电话,说是最近他在雅安住腻了,觉得还是成都好耍,又想念在成都的老朋友,这就回来了,约他们去他家聚聚,晚上他请客。二邓、一潘一王正要找他,一听他回来了,喜不自禁,岂有不同意的,但都客气,说:自乾你是客,你回成都来,该我们请你的……
午后二时,邓锡侯、潘文华、邓汉祥、王陵基都按时来了,刘文辉迎出来,大家客厅里坐定,丫环送上茶点,大家先寒暄一番,无非是你胖了、你发了,成都、雅安天气如何如何,打几个哈哈。刘文辉挨个看去,虽然多日不见,邓锡侯、潘文华、邓汉祥、王陵基还是那副老样子。个子不高,身板横厚,生活穿着上向来比较追求新潮的邓锡侯,今天穿的是一身很挺的浅灰色西装,不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脚上是一双甩尖子皮鞋,西装革履,显得洋气。潘文华一身军装,戴眼镜,头上梳的是水分头,领章上佩戴的将星金光闪闪,但原本身体就不好,经常咳吐风泡子痰的他,今天看去,也许可能是受了打击,脸色更是黄焦焦的。邓汉祥操的是名士派头,身着一袭华达呢面料长袍的他,本不该是扇扇子的时候,手上却拿了把有张大千山水画的荣昌大折纸扇,不时将手中的折扇哗地一声抖开,又哗地一声折起,颇有古代乐毅、张仪这些大策略家风彩。而绰号“灵官”的王陵基戴一副黑膏药似的墨镜,青水脸,不苟言笑。一双眼睛躲在墨镜后,只有他看你的,没有你看他的。自然,作为主人的刘自乾,在这些人眼中,还是老样子。
大家心照不宣。几句闲话扯过,就转到了正题。
“自乾!”邓锡侯看着刘文辉:“在座的都晓得,你的办法多,你是个‘多宝道人’。而今,你比起我们来,又超脱些。你说这个事情该咋个办?”邓锡侯点了题后,大家都看着刘文辉,等着他发言。
“既然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那我就建个议。对呢,就采纳,不对,就当我没有说过。”刘文辉拿眼睛分头从这些人脸上过了过。
大家都表示赞成。
“四川省政府主席,王治易早就想当,跃跃欲试,这是我们大家都晓得的。我们不如干脆成全他!反正,我们在坐的都当不上。”刘文辉一反以往的迂回曲折,直接端了出来:“不过,事前我们要同他约法三章,要让大家都得点好处……”接着,他对这事进行了详细分析,主要意思是,王缵绪这个人,大家知根知底,也没有臂膀,可以驾驭,而如果让张群来当省主席,可就麻烦了,他是蒋介石的心腹。
刘文辉说完了,一时,大家都没有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客厅里很靜,只有邓汉祥捏在手中的大折扇不时唰地一声。刘文辉这番话好像是说得太直撇,他其实是经过精心考虑的。如果老蒋那道命令实行,在座的都是最大的受损者:川康绥靖公署撤了,身为主任的邓锡侯和马上就要发表为副主任的潘文华摆到哪里去?王陵基是省保安司令,刘湘出川时,又将武德学友会交给了他,他现在实际上是川内最有实力的人,如果张群一来,会马上把他捡翻。邓汉祥就不用说了,张群一来,马上就没有了他的位置。而他们中,确实是任何一个人都当不了省政府主席。因为他们都被蒋介石看得紧紧的,根本不被信任。因此,如果把王治易弄来当一个他们可以驾驭的名义上的省政府主席,又何尝不可呢?关键是可以“驾驭”!看来是可行的。他们中,当然没有任何人知道,刘幺爸其实在背后,早就同王缵绪谈成了一笔大交易。
“方舟,你看呢?”看大家不开腔,不表达,刘文辉有意先问王陵基,他知道这个人现在最有实权,又最爱面子。
“我是无可无不可。”王陵基并不表示反对……
‘“仲三,你看?”邓锡侯问潘文华。
“倒也是可以,但这中间得有一个前题,就是,他王治易当了省政府主席,汉祥君仍然要当省政府秘书长才行!”潘文华是刘湘的忠实追随者,甫公虽然已去,但在他看来,在人事上还是应该按甫帅的既定主针办。何况,省府秘书长是省府的真正当家人,邓汉祥又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能够代表他们这个集团的利益。
“那是当然的。”
大家又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默认了,都调头看着智多星邓汉祥。
“如果能这样,当然,也不是不可以!”邓汉祥说时将手中的大折扇唰地一收,手板上一点:“这样,我也可以给大家办点事情!”他现在最关注的,是他的四川省政府秘书长这个职位。
这事就这样定了。接着,大家一致推举邓汉祥下来后,写一份致蒋委员长的信,大家签名。信中要表达这样的意思:他们一致同意推举王缵绪当新一届四川省政府主席,邓汉祥任省府秘书长。邓汉祥很愉快地把这事接了下来。
当晚,讲究美食美器的刘文辉,在他那皇宫似的文庙后街公馆里设盛宴招待邓锡侯、潘文华、邓汉祥、王陵基。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吃转转会,轮流坐庄,请。
不出刘文辉所料。很快,蒋介石收回了成命,任命王缵绪为四川省政府代主席,邓汉祥为省政府秘书长。同时任命潘文华为川康绥靖公署副主任,正式任命王陵基为川省保安司令。显然,老蒋之所以如此听话,是川省形势大势所趋、所逼。另外,老蒋把王缵绪看成了他的人。因为年前老蒋在峨眉山办军官训练团时,王缵绪就倒了过去。
当上了四川省政府代主席的王缵绪也不食言,立即给刘幺爸兑现,他上报中央,拟将整个西昌地区连同名山,百丈,原属川省的19个县全部划归刘文辉,让西康建省。因为西康省实际上是川省的附属,既然川省肯答应,国民政府很快照准。这样,刘文辉理想的西康省,终于在1939年元月一日正式宣告成立。
随着夜幕的降临,位于府河之畔,成都市内偏北,占地上百亩,被称为“北半城”的中央军校成都分校,笼罩如烟似雾的暮霭里,显得非常安静。这时,这所有师生15000人的军校,就像一艘在茫茫的大海里夜行的超级军舰。上晚自习的军号还没有吹响,白天总是在列队操练的操场上,这会儿只是几个人在打蓝球,看上去影影绰绰的。操场四周,远远的,排列有序的幢幢教学楼上正在陆续亮灯,灯光从若干个窗户里影映出来,洒在纵横交错的林荫道上,显得有些飘逸。军校里,那一片片芙蓉花开得像漫卷红云般的盛景,这会儿是看不到了,只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沁人心脾的香味。芙蓉花是成都的市花,因此,成都又叫芙蓉城。五代时蜀主孟昶喜芙蓉,令全城军民广泛种植,花开时节,高下相照,全城四十里如锦绣。如今,芙蓉花盛开,成阵成云的景像,只有军校才有了。
这会儿,是军校最闲适的时分,有些如诗如画的意味。
与此同时,在偌大的军校西南角上,那座平地矗立,风景很好的人造小山,五担山上,及山下那座法式小楼黄埔楼,却又是另一番景致。这一带暗中戒严了。在小山上,那座玲珑剔透,红柱黄瓦的八角亭里,还有假山后、树丛中、林荫道边,随时都游动着军校警卫连官兵的身影。他们头戴钢盔,手持步枪,在暗夜中睁大警惕的眼睛,监视着一切可疑物。不仅如此,还有一些身材匀称,长相标志,身穿法兰绒的小伙子,也不时出现,他们在五担山上,在黄埔楼前后梭巡。如果是熟悉情况的人,看到这些人肯定会大吃一惊:怎么,蒋介石到成都来了吗?!因为,他们都是蒋委员长的侍卫官,官职一律是少校。这些人虽然穿的是便服,但看得出来,身手异常敏捷,尤其是一双眼睛,都像鹰隼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