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走向历史的选择
而这,才能真正算做“五四”以来新文化的继续。
有人把“文革”算做“反传统主义”的继续,这显然是知其表而不知其里,为儒家文化的再度兴盛而埋下了伏笔或留下隐患。这便是“五四”时期对传统文化只停留在感性的批判而未来得及上升到理性的批判所造成的历史的遗憾。
不,不仅仅是遗憾,而是后患。
所以,我们目前还只能在清除后患中前进,创立中华民族的新文化,在今天也仍旧是一个开始,还谈不上使其形成一个全新的整体,用以抗衡已反复修补的传统文化。历史的重任,也许不是我们一代人所能肩负的。
不需要许诺,不需要天花乱坠的描绘,什么柏拉图的“理想国”、什么“红彤彤(血色)的新世界”、什么“天国”、“天堂”,都是灾难的人日。
乌托邦的实施,便是反乌托邦的开始。
如同霍尔德林所说的:
常常使一个国家变成地狱的,正好是人们试图把国家变成天堂的东西。
创立中华民族的新文化,也应是如此。不可以所谓“参照物”来剥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及改变一个民族独立发展的道路。但也不可以把自己民族过去已造成危害或变得僵化了的东西当做所谓“国粹”加以礼赞——从历史上看,两者都是行不通的。
今天,仍是唯物史观由低级阶段向高级阶段发展的过程,不可以逾越,历史的超前意识如同乌托邦一样,只会造成“似曾相识”的复辟与倒退。
从史观人手,我们可以从更新或更高的角度上去鸟瞰我们的民族文化,对现实有更清醒深刻的认识。同时,对我们文学的现状,也有极为重要的批评意义。要使新时期文学能出现历史性突破,不在历史哲学上下功夫是办不到的。
作为一位作家,我之所以“半路出家”,写这么一部历史著作,其用意就在这里了。当然,我决不能以艺术家的罗曼蒂克,来进行这样一种理性的创作;如同一位政治家,不能以艺术的诗情,把千百万人投入一场血与火的实验之中。历史当然有实验,可不能再把人类当做实验品,视人命若草营,帝王时代这么做,也许无人非议,今天,却是不行了,历史也变得自觉了,历史的谴责不会推移很久,而会迅速发出的。
谁想嘲弄历史,历史也将嘲弄谁!
山中方七日,
世上已千年。
当今中国的历史,已处于激变的边缘,世界并没有遗忘中国,中国也不曾超然于世界。要使中华民族的新文化在世界史上灼灼闪光,我们不得不认真思索一下近代中国历史的命运,去迎接一个又一个新浪潮的冲击,我们坚信,中华民族不会沉沦,但这一信念并非建立在所谓儒家文化“铁胃”的消化力上,而应当看到在中国历史上延续数千年反传统的伟大力量,在几千年的沉滞中,我们将会有第二次奇迹般的激活、一次空前未有的伟大的激活。
反传统的力量,正是我们历史的生机,虽然它一度潜压下来,成为隐性的因子,但它决不曾被消灭!一旦注入新的血液,它便会被激活,呈现出不可抵拒的活力。
这里,我不想说“历史使命”这个词了,因为我们的语汇中“历史”太多而未来太少,该说,这是——未来的召唤!
从反思走向对历史的选择!
一部“二十四史”中,记载的无非是帝王将相的赫赫功绩以及朝代的兴衰、更迭,找不到人民的踪迹。难怪黑格尔老头会说,对东方世界而言,一个人是自由的;对希腊、罗马世界而言,有些人是自由的;对近代世界而言,人人都是自由的……我们处于东方世界,所以历史只记载着“一个人”的自由。
人们不难想起珍妮纺纱机、瓦特蒸汽机等在西方历史进步中所起的伟大作用,但是,在我们的历史中,科技被视为“绝学”,微不足道,是不可以上正史的。人们潜心于为官之道,治国安邦平天下——所以,一部“二十四史”,便只有做官为王的历史,而不会记载下劳动人民创造发明对历史的推动作用。就这样,由里及外,由上至下,从说到做,中国人的“历史”只能是一部帝王们的兴废史、狭隘的功利史。中国人的路就这么越走越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高在哪?“金榜挂名时”。
史学的路,也同样越治越狭小了。
然而,历史的进步,是必为史学扩大视野——因为历史进步的因素,决不拘于儒家的“格物致知”、“修身齐家”的狭隘学问,而引人了诸方面的东西,如自然地理、科学发明、心理研究、语言文字等等。所谓人民创造历史,此时才得以真正的确证。
换一句话来说,史学视野的扩大,正是标志着历史的进步。
我国历史上北方游牧民族的好儿次大规模的南移,除开南方民族的腐败没落外,显然有着自然环境变迁的因素。生存意识压倒了一切。同样,南方民族的腐败无能,恰巧又与程朱理学那一套束缚人、压制人的理论不无关系……这里,便引人了历史地理学及历史心理学的诸多因素。
而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恰巧与我们当前面临的生态平衡及对人的心理研究深化息息相关。所以: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但并非在这个词的通常意义上,即当代史意味着为期较近的过去的历史,而是在严格的意义上,即人们实际上完成某种活动时对自己活动的意识。因此,历史就是活看的心灵的自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