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上船,死亡的阴影就笼罩着船上的人。上船时还抱有逃生的热望。上船后,竞只能听天由命,坐以待毙了。
有人甚至怀疑:
——这船到得了广州么?
也不知谁记起了文天祥的两句诗:
性恐滩头说惶恐,
伶仃洋里叹伶仃。
这船,正是在伶仃洋上行驶。
人多、浪大、行缓、风急——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不少老人已在船上念起了佛。可这时,佛又如何能普渡得了众生,珠江口上仍献风骤起。
——咬紧牙。入了虎门就会好些,千万别发出声。
吴亦源紧紧抱住了冯祺。
得把他安全带回广州,不可以出任何意外,这毕竟是心上人一再的嘱托。这稚嫩的生命,却又如何可以在这人类空前的大劫难中得以幸免呢?
这概率几乎为零。
吴亦源心头如压上了终石。
虎门炮台依旧,可守军却已不是中国人了。日本的巡逻舰在江面上横冲直掩。江面上的船只躲闪不及的便给撞翻了。
在惊呼声中,个个难民手心都换住一把汗。
此番归来,一方土地已沦陷敌手,令吴亦源感叹不已。
但他坚信,这决不会是长久的。
回到广州,他会有很多的事要办,所办事的目的只有一个——早日驱逐侵略者。
这一点,冯祺并不是很了解,但冯祺凭借其灵慧的心灵猜想,大致也知道吴亦源与何老师,绝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他也相信,两位老师,是在为惨死的父母亲报仇……
江水浑浊,无数不明的漂流物顺流而下……
“大眼鸡船”有时竟似钉在了浊水上没动一样。
三顿口粮,是握不到终点的。
进入黄埔水道,难民们中开始有了生气,有人悄声道:
——快到了,快到了……
沿着长洲岛——也就是黄埔岛,难民船进入了南边的水道。这里,可通往白鹅潭、洲头咀——当日,冯祺便是从那儿逃离广州的。船上大多数人都以为会在洲头咀靠岸,一上岸。便是广州市区的一方——河南了。
已经有人在整理行李了。
总算又回到了广州。难民们当年也就是从这里逃向香港的,现在却又给造返回来。腥风血雨又三年!
不管怎样,先回家再说。
回家!
哪怕是满目疮姨的家,也总归是家。
至少,有一口家乡水可喝!
不少人已挤到了船的一侧,准备登岸。他们迫不及待了。
蓦地,轮速放慢,船头竞在调转……
——还没到广州,怎么回事?
随即却传下话来:
——全体难民都在这抵埠,接受海港检疫所检查后,才能进入广州。
有人叫起来了:
——在香港不已经检疫过了么?
不会有人理睬,相反,还有汉奸在吼:
——谁在挑动造反,小心性命!